算起来,死也没甚么可怕。
谎言最可怕。
江岁僵行步子,坐去床榻边,倒身把薄衾一盖,昏暗无光里,猛烈而至的孤寂与后怕包裹住她,离开苏州后的过往日子中,她从未感觉孑然,一个人活着于她而言,新奇又蒸蒸日上。
然今,泪水顺眼眶流转一圈,忽地便止不住,淌落脸颊边。
开封按察司的牢狱属实算不得太好,这里又闷又湿,汗水黏腻,待上二三日,人便如打蜷的娇叶。
江岁望着窗洞外飞鸟的第三日,按察司似乎终于想起她。
可再一次来到当初审讯地,眼前的官员竟又多了一重,屋中不止有她,还有刘沐夫人并几位奴仆,以及那已被折腾成遍体鳞伤的铅山贼吏。
“江岁,薛邑曾花四百两梳拢你未果,是与不是?”
不想开头便是一句撕扯身份话,江岁抿嘴,“是……”
“你与沐府一行人出北京城时,曾目睹一场祸事,当时你与刘沐夫妇二人,调换了车马,是与不是?”
她眉头微抬,不知其意,仍答:“是。”
“这字条,你可认得?”
眼前忽展开一截白纸,其上书小字——新郑至许昌驿有匪,须使沿途客所闭门。
江岁摇头,“不认得。”
“当真不认得?”庄副使冷哼一声,“这可是从你包囊里搜得的证物,夹在《林氏焚书》内,此书正被稽查,你一女子却携二异端旁作,其居心叵测,不言而喻!”
“你与薛邑是否早已暗中勾结?只待沐和玉身死,便借沐和音身份,嫁于薛邑,好保得腹中胎儿。”
她诧然听得这一遭过水带石话,砸到自个儿眼前,砸个眼冒金星,好容易才打愤慨里,理明白缘由。
原来,不论如何,也要将她与薛邑栽赃成一路人!
正要气吐出驳言,陡见着一旁的刘平仪忽地扬声,“那是我沐家的孙子,不是甚么商户的野种!”
这话不止叫江岁微惊,亦叫庄副使眉头一皱。
房中诸人皆四顾,窸窣声藏不住地钻耳。
只瞧庄副使步子一迈,近刘夫人身前压低音问:“夫人,字条可是您翻寻所得,如今这话,是甚么意思?”
刘平仪视线不移,“她与薛邑勾连,可肚子里是我沐家的子孙,不管她生产百日后,是八十仗刑还是斩首,孩子得送来沐府。”
众人着实未料,沐家竟敢认下一娼妇所生之子,但转念,却又是明了了沐家一行人的态度,庄副使因而趁热打铁,一拍案喝道:“江岁,一语不发可是认下前罪?”
“非是!”
江岁朝前一喊,眼神挪去刘平仪处,却见她下颌紧仰,并不分来半分视线,再瞧沐老爷,亦是垂头。
是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叫他们活了,可他们并不想叫自己活。
江岁牵动唇角,只牵起一阵又一阵酸意,仰了仰头逼下眼角泪,便愈发坚定心中念头,于是鼓起一肚皮勇气,一字一句朝那打门起,便一语不发的沈然出声。
“沈大人,薛邑为何要杀沐相公,并非是因我一人,郎君生前任户部浙江清吏司,曾语只要查清盐税,薛邑便不敢胡来,还能撬动他身后连片党羽,而今相公惨遭毒手,只怕正是触及真相!”
“我蠢笨愚钝,并不关心追问官场秘辛,因而无从得知详情,而今唯有这一话还记在心头!沈大人,我并不知这张字条从何而来,且总疑心,为何自襄城到开封府,官老爷们定要治我死罪,难不成我亦如沐相公一般,不甚间窥得甚么要命的大事不成?”
接连抛开的话只如惊雷炸响,震得众人头皮发麻。
不止沈然脸色一变,连庄副使亦跟着变了脸色,拧眉深思。
沈然与监察御史对望一眼,各自不语,却皆品味出了这一案的不简单。
原不止襄城藏着秘密,开封府有隐情,连带北京城天子脚下,亦有暗流。
沈然左睨一眼,微转头道:“倘若她所言为真,此案,便不能在开封府审查了。”
庄副使显然不豫,“沈主事,此话怎讲,莫非其女三言两语,便可颠倒黑白?那字条作何解释?”
“庄副使,驿道沿途店家既已言明,来者为一男子,又否认沐家余下仆役,这是其一。包囊中字条字迹未曾去北京与薛邑比对,这是其二。襄城既已得顺天府文书,按律应定侯待审,反而扭送开封府,既不遣使告知,且仍用刑审问,这是其三。此三条,桩桩件件疑点重重,下官斗胆,敢问庄副使,作何解释?”
“莫非,河南道近岁来,诸事皆如此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