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宅正堂。
荆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接过沈照媳妇新烧的茶,几人对望,见堂下沈然立着青缎未换。母子两个静了半晌,廊下站着两个丫鬟,大气不敢出。
王竺贤悄去拉沈照的手心,又朝沈熹眨眼,两人了意各招了丫鬟小厮退出去,屋里只留得母亲并大哥两人。
“你高叔今早天不亮便遣人送了信,只说没在署中寻得人。”沈母开口,声音不高,“说刑部得了音准,正调了你几年外办的案卷来。”
沈然应了一声。
开封府那桩案子牵出宫里采办太监,再往上几位秉笔脱不了干系,他照律办了,文书递上去,被煽风点火的人借势,在御前递了话,他还不曾回北京,案子便办得又快又狠。
荆夫人把茶盏往桌上放,磕出一点响。
“你父亲当年怎么没的,你忘了?”
“外头传的话,我也听见了。胡同口那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从前甚么地方打交道我也晓得。”
沈然站着没动。
“她身上那桩官司,是你经的手,容与,你该晓得利害,一家子将在北京安定。”
沈然抬起眼,声音很平,“官司我经的手,她先是苦主,后是犯人。案卷在部里存着,白纸黑字,儿子秉公办案,不曾有私心。”
荆夫人没料到他顶得这样直,一时没接话。
堂上又静下来。
冷不丁响起一声叩门音,奴仆立着禀道:“……外头刑部来人,说叫爷脱了官服走一遭。”
沈然一顿,朝前拜离了母亲,在弟妹们焦急注视下,大步随之而去。
外头候着的官役先上前作揖,凑前道:“沈大人心安,周郎中特吩咐小的们与大人分说明白,部里核过,你办得没有错处。只是外头有些闲话,都察院也听见了,按例问一声。你照实说就是。”
沈然略颔首,客气回:“劳相告。”
后堂主事厅里坐着两个人,为首的是都察院下来的巡城御史,左首坐着吏部考功司员外郎。余下书吏笔录、皂隶差役侍立一侧,都是刑部老人物。案上摊着一卷文书,边上另压着一份手抄的呈报。
沈然略扫一眼,先揖上首,“台翁。”又向左首拱手,“老先生。”
巡城御史先开口,话说得客气,“沈主事,急唤你来,也是因着些风言风语,不知怎的过了陛下眼前,司礼监里头发出话势必严查风纪,咱们便走流程。”
沈然正言是,陡见座上人招手,皂吏立刻就领一人入门,然看清面容,他指腹一陷,微不着痕迹拧眉。
江岁没同任何人对视,一路半垂眼眸,盯着梨花木案,朝前深深揖礼,“民女江岁,见过座上诸位老爷。”
“江岁,苏州昆山县人,万历庚子年九月离开苏州去往南京,辛丑年二月至北京,六月至开封,七月因案涉事入北京狱,及至壬寅年方出狱,至今久居北京,可有缺漏?”
“不曾。”
巡城御史“嗯”一声,转掀去另页,不疾不徐道:“沈主事万历庚子年七月入苏州督办水灾,十月离苏回南京,辛丑年五月因升迁入北京,六月又因已故黔国公之孙案外派开封,七月复返北京,壬寅年整月不曾出北京城,可有缺漏?”
沈然站着没动,答:“并无。”
“卷宗里记,江岁曾有桩官司,正是你经的手。如今又有人见你频出入她住处。沈主事,你与这江氏,究竟几时相识,当年之案可曾避律而办?”
堂上静下来,江岁立在那儿,早没了几年前将入此地的害怕,竟在衙门里立得游刃有余。
两端过往刻意被提在一处,连她也瞧明白,能这样问,自是没个证据。
江岁松了口气,破天荒盯垂着木板走神,她荒谬地想私妓与官妓哪个更得几分唾弃,又想这一番刻意为之,究竟是薛邑氏族迟来的报复,还是沈然得罪甚么人。
天纵使塌下来,也再没甚么没历过的坏事了,她在堂上几位老爷注视前,神思如一股出窍的青烟,飘出大堂屋顶,飘向苍苍青天下,俯瞰整个偌大城坊。
“进士案不曾有偏私,此案经李监察拍案,北镇抚司押解,陛下过目审之,方依律抓械、行刑、放行。”沈然道:“若有疑,尽可调卷核查。”
吏部员外郎追问:“所问乃是有无私交。你只答有,或无。”
江岁微抬视线,慢慢挪眼盯住案面下凸起的角花。
“无。”他声音平稳,“除卷宗查案之外,没有往来。”
谢御史看沈然一眼,又看看那位吏部老员外,递话问:“卷宗查案如何说?”
“当年开封府进士案实则为两大案,正是几月前下官去望开封府查办的官匪勾连案,此案证人之一便是江氏,因而我几次上门,皆为此事。”
老员外胡子一压,朝江岁问:“沈主事所言可为真?你两人曾就此案相谈几次?”
江岁忽地一怔,空着脑袋想,该答几次。
她与沈然,究竟见过几次?那些雪埋风起月升雨落混在一处,她竟数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