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才后知后觉升腾起慌怕,晓得自个儿一字,或能撼生死。
江岁忍不住挪目,却又狠掐着指心克制住。
唇一张,咬紧的牙关抵住舌尖,她吐出音答:“……该有三两次。”
“民女对沈大人恩谢为真,敬重亦为真,本为随故人而去,是沈大人刚正不阿,力求公正的心,让民女活下去。”江岁伏身道:“为报大人恩情,民女请知客僧立沈大人长生禄,位悯忠寺观音殿,供奉一年。”
话至此,众人对视一番,皆心中明了这话后句重万句辩解。
老员外合上册子,朝左道:“我看,这是御史台缺了政绩,要拿沈主事磨一磨,部里堆着大把事,倒把咱们羁来磨洋工。”
却把谢御史说得脸赤,“老员外这话不中听,既是临危受命上头怎的想?”
“行了,拿着审计给上头交差罢!”
两人毫无避讳之意,沈然心中一哂,朝前一揖,礼道:“还劳代某向李御史、张侍郎问好,此等无稽之事累两位大人分心。”
话罢视线落于旁侧娘子身间,如落水点滴而过,片刻既移。
书吏识趣搁下笔,目送几位大人老爷移步,很快堂下只剩那位娘子,皂隶抬手示意她可退。
廊下风凉,那抹青衣飘然而过,不曾叫人望清,江岁一步一挪,肺腑间的气随踏实的步子吐出,她生出些庆幸,又不免多些感慨,瞧这座集天下公卿名爵的地方,忽而就想明白北京城对她来说算甚么。
今日便是一锤定音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谎言、欺瞒、将错就错彻底止在今日,再不可迈前一步。
也陡然明白梦中所见故人,又是怎样一番警醒。
所以,她该去何处?
银子。
银子渡万路。
江岁愈发珍惜往吴止声宅院里校书的光景。
“往后,可预备长居顺天?”
吴止声剪掉烛芯,“原以为北京这样的行刑地,你是待不住的。”
江岁从故纸堆里抬眼,若有所思片刻,摇头笑道:“也不尽然,我不会留在北京一辈子,但在此间已见过快第三场春闱,便觉得留下的日子快似流水,一晃就过去了。”
“我会离开顺天府,一定会。”
吴止声仰头,眉目稍显探究,想起那人,她反问:“当真?”
“当真。”
“离开顺天府,预备往何处落脚?”
“夫人呢?”
吴止声挑眉一笑,“我自有去处,你晓得书卷校对完毕,我会去福建,会去广东,会去浙江,或许还会回到顺天府。”
江岁听罢,答:“我要带阿至去湖广,荆州府远安县。”
吴止声大笑,“倘你不受旁事旁人牵绊,我却敢断言,咱们还能重逢。”
这辈子,江岁重逢之人不多,每一个却刻骨铭心,与荷叶边晃荡水珠一样,有的没入湖底再无踪迹,有的落在叶心慢慢风干。
她不知与吴止声的重逢,会算作甚么,但却明白这番问,并非随口一提,里头悬藏深意,无非是沈然一人。
案前人忽搁下笔,舒展开眉头,语气升平淡而藏波澜,“江岁,我似你一般年纪时,家中遭逢大变,十年说来也不短,可我却觉得,好像有一辈子那么久了。”
“这些年,若说没遇上甚么知心人,那是假话,只是真至谈婚论嫁地步,又有几人能非迂腐守旧之人,亦非薄情寡义之流,人皆有私,皆奉趋利避害,我亦如此。”
吴止声长叹,“还是如今舒坦自在,交心不必顾忌,因我决计不作宅中妇,做些这辈子自言值得之事,便不悔人生来世一遭。”
“你呢,去湖广后,还会寻着合适郎君过日子么?阿至也愈发大了,往后,总该晓得。”
江岁微仰头,盯着熠熠星火,笑道:“缘分天定,日子却是自个儿选的,谁能料后事呢?”
这人有时瞧命,有时瞧心,但富贵人家大院,瞧得是规矩,瞧得是万宗同命,不是那话本里甚么不顾,只求情爱一心。
累一时和累一辈子,差得太远。
恨能慢慢变淡,那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