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岁在北京城待到冬腊月,屋子将好只赁得半载,吴止声亦完成手中残书修补,预备南下。
整整几月,她不曾再见沈然,但总能在院门前瞧见他落下的木盒。
有时是治咳喘畏寒的药方,有时是糖糕,阿至总爱躲在墙根后悄悄望,她盼能抓住沈然,可无一次合心意。每每只得撇着一张怏怏脸,扑去江岁怀中。
“我要沈阿叔。”
江岁抚着她脊背,闻着药方煎出的苦味,轻轻笑问:“那不要阿娘么?”
阿至眼珠里急出豆大泪,可怜挂在粉颊。
她抓起盒中方糕,咬上一口倔强道:“都要。”
江岁笑着取出那叠吃食,指尖忽一顿,望向盒中陡然多出的信纸。
展开唯见一行工整字,“受遣离京,今夕方回,盼你与阿至皆安。”
江岁搁下信,抱起仍在扭闹的阿至,轻哄着朝里屋去,窗外陡起一阵寒风,雪粒子混着旁色飞舞,阿至忽然止了抽泣,环住她脖颈,哽咽道:“是阿叔不愿与阿至玩。”
“是呀,那阿至愿不愿离开?”江岁笑着替她拭泪,“去有山有水地,能去河里摸鱼,能追林间山鸟,阿至或许能交许多朋友。”
阿至眼睛亮起来,开怀道:“愿意!”
于是万历甲辰年的第一日,江岁没与任何人告别,牵着阿至头也不回上了驴车。
途径广宁门,她抱着阿至远望,茫茫大雪洒下,将这座城罩住,街上驴马与轿交错,纷纷扬扬下好似把万般来客都隐去了。
阿至打了个喷嚏,朝她怀中紧钻,不管这城里城外是何模样,只安然闭眼睡下。
从北京到湖广远安,水路换陆路,走了将近两个月。
远安县在荆州府西边,夹在山里头,沮水从县北绕过来,两岸是层层叠叠的坡田,种着冬麦与矮菜,霜冻铺上薄薄一层。县城不大,冬日里一屋隔一屋错落,远见浓浓炊烟直上,高山里惊过几声鸟鸣。
阿至睁着双大眼,趴在车架上左右凑看,忽瞧着甚么,便扭头叫:“阿娘,看——”
江岁依言望,看清藏在路丛里半露琴头的琵琶。
她招停驴车,捡回那柄破旧的器物。翻过背板,模糊见刻着字,仔细分辨,乃为“清音”二字。
阿至抓住弦拉扯,陡听声响,乐得咯咯笑。
琴头象牙碎,轸轴断裂半截,铜板尽是刮痕,弦松而品裂,音尖而声细。
原该仍弃路丛,可江岁心念一动,拾起多年不曾过手的技艺,略扭调琴轴,便将琵琶斜抱在怀,又抽来发间骨簪作拨子。四弦似风吹动的水面,漾开一层极细的声,须臾愈轮愈促,品相间来回压放,如骤雨打瓦,急声过去,她却又把弦放软,只剩几缕清音,细细地缠在簪面。
江岁笑出声,只觉这首《闹五更》于她手中,太不成形了些。
叹息将打唇边出,忽听得车夫仰声笑,“娘子竟是个手艺人,前头便是远安县,娘子小心落脚。”
江岁忙道谢,付清银子,一手牵阿至,一手抱琵琶朝县中去。脚下石板碾出两道深槽,积着雪水,两侧偶冒出三两个坐卖山货的老汉婆子,吆喝着打霜菜包甜。
她赁得屋子靠县城南边,东主家是个寡居的老妇人,姓向,收的租子不贵,尤爱絮叨,问是从哪里搬来,问阿至几岁,又问男人怎么没一块来。
她眼睛在江岁身上打量,看那几件衣裳的料子,看阿至脚上的鞋。江岁掺真含假囫囵应付,带着阿至见礼,只道:“往后要在县里长住,阿婆莫忧心。”
向婆点头,端着一碗酸菜,不忘嘱咐:“冬日柴湿,莫要点着了屋。”
远安较之北京不是冷得厉害,是湿。这处没甚么风沙,有能吸满腔的山谷气,混着泥草味,满目见绿,仰头见青。
县里不大,只是并不紧凑,一户隔着一户,又有几重山树,可热心人不少。
县西街开杂货铺的王老七送了一张矮凳,说是铺里卖剩的,腿有些歪。沮水边几位浣衣妇人见她,热络搭聊,说县里逢三六九有市集,要置办甚么去集上,比铺子里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