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雪满眼诧异：“啊？”

“去，把门口那个门神喊进来。”

“好歹年岁佳节，总不能任由人站在风雪里冻死，徒添晦气。”阿璃别过面庞，语气闷闷。

晴雪忍下笑意，快步出门相邀：“嗣王殿下，我家姑娘请您入内避雪。”

齐颢微微一怔，眼中掠过几分错愕，抬眼便见阿璃绷着小脸抱着酒坛，刻意避开自己视线。

“进门可以。”阿璃语气闷闷，“大过年的，不许追查凶案，不许面露愁容，更不许……”

思索片刻也想不出别的约束，她索性横了他一眼：“总而言之，别扫我的兴致就好。”

裴明杼瞧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浅浅扬起。

齐颢稍作迟疑，终究抬脚迈入院门，低声道了句多谢。

“多谢。”

阿璃轻哼一声转身往屋内走，声音悠悠飘来：“晴雪，添副碗筷。今晚吃韭菜鸡蛋饺子，合不合口味都将就着吃。”

晴雪爽快应下，脚步匆匆赶往厨房备办。

齐颢伫立院中，任由碎雪落满肩头。望着窗内融融暖光，听着屋里主仆说笑，夹杂着裴明杼清淡简短的应答，心底久久沉寂。他已然记不清，多久未曾置身这般烟火暖意之中。

屋内炭火烘得暖意融融，银丝炭时不时爆出细碎轻响。晴雪端上最后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鲜香混着醋味瞬间漫满全屋。

阿璃刚夹起一枚饺子，院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随即响起沈砚安爽朗的喊声。

“阿璃，开饭没？我正好赶上年夜饭！”

话音未落，身影便大步踏进屋内。一身崭新宝蓝锦袍带着屋外寒气，肩头还沾着零星残雪。

他随手拍落身上雪沫，目光扫过满桌饭菜，眼里顿时亮起光彩：“香气扑鼻，看来倒是赶得凑巧。”

晴雪笑着上前招呼：“沈世子怎会此刻过来？侯府家宴不合心意吗？”

“别提那些客套应酬。” 沈砚安径直落座空位，随手夹起饺子蘸上香醋，“满席皆是繁文祝辞，听得乏味无趣。长辈们自顾应酬寒暄，反倒没人管束我。”

大口咬下饺子，他口齿含糊地说道：“还是你这儿自在舒坦，晴雪厨艺又好，索性便脱身过来了。”

阿璃忍不住失笑，将一碟香醋推到他跟前：“倒是跑得心安理得。先说好，桌上吃食大多是专为我准备，可不许肆意争抢。”

“这话暂且记下。”沈砚安笑着应声，转手就夹起一块酱香浓郁的肘子肉，又顺手从阿璃碟中夹走两只饺子。视线无意间瞥见静坐不语的齐颢，脸上笑意稍敛，片刻后又恢复随性模样，眼底却悄然多了几分戒备。

裴明杼看着二人相处模样，默默将自己面前的饺子碟轻轻推向沈砚安手边。动作从容自然，既隔开他伸向阿璃餐盘的手，也顺势将人稳稳安顿在一旁席位。

“沈世子远道而来，不必拘谨。”

沈砚安筷子顺势一落，小动作当场被截住，脸上笑意微滞，却没法出言置喙。他若无其事蘸满蒜齑，抬手便往阿璃碗边递去：“你素来爱吃重口，尝尝这个。”

筷尖堪堪要挨上碗沿，裴明杼抬手轻挡，语调淡然：“她吃不惯蒜齑。”

话音落，他拣起一枚饱满圆润的饺子，稳稳放入阿璃碗中。

沈砚安悻悻收回筷子，闷头扒拉吃食。齐颢将这番暗自较劲尽收眼底，唇角泛出一抹涩意，垂眸举杯，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宴席散去，沈砚安兴冲冲从随身包裹里抽出长条油纸包裹的物件，捧着凑到阿璃跟前，一脸得意：“瞧瞧这稀罕玩意儿，我从西域商贩手中换来的烟火，燃放能显出龙凤纹样，今晚正好尽兴观赏。”

晴雪当即雀跃着取来火折子。

第一簇烟火破空升空，轰然绽于墨色天幕，银辉流转间龙凤虚影浮现，惹得晴雪连声喝彩。

沈砚安兴致不减，接连引燃花火，夜空频频被流光点亮。

一枚巨型烟花在头顶炸开，细碎火光漫天洒落，院落瞬时亮如白昼。沈砚安借着喧嚣微微侧身，悄悄拉近与阿璃的距离，扬声说道：“这般景致尚可，往后我再寻上好花火，同去城外河畔燃放，视野定然更佳。”

二人间距骤然贴近，口鼻呼出的白雾悠悠飘向阿璃身侧。

裴明杼原本仰头望着漫天烟火，闻声回过神，从容往前踏出半步。挺拔身躯恰好护在阿璃身前，既挡开四散飞溅的火星，也不动声色隔开沈砚安贴近的距离。

“郊外河边风寒气重，你肩头伤势尚未痊愈，不宜受凉吹风。”清亮话音盖过爆竹余响，清清楚楚落进阿璃耳中。

沈砚安被堵得一时语塞，悻悻抬眼瞪向裴明杼。可对方只是静静望着夜空，神色淡然无波，周身却漫开一层清冷疏离的气场，无声筑起一道不容逾越的屏障。

这场隐晦的拉锯里，齐颢始终孑然立在廊下的阴影深处。

漫天烟火明明灭灭，流光一次次擦亮他苍白清瘦的侧脸，又转瞬褪去，将他重新埋入更深的昏暗中。他静静看着光影里笑意明艳的阿璃，看着她身侧两人一明一暗的守护，不动声色的争锋，眸底翻涌着无尽自嘲，还有一份早已知晓结局的了然。

待到最后一枚烟花升空，于墨色夜空炸开硕大的“岁岁平安”四字，细碎星火簌簌飘落，缓缓消融。

齐颢缓缓转身，对着满地残雪，伴着淡淡硝烟的清冷夜风，轻声呢喃：

“新年安康。”

语声极轻，转瞬被晚风裹挟吹散，无人应声，也不知究竟是祝福旁人，还是独祝自己。

阿璃隐约听见动静，蓦然回头，只来得及望见他孤寂萧瑟的背影，默然消失在巷角深处。

小院之中依旧鲜活热闹。

沈砚安还在兴致勃勃嚷嚷着来年要寻更盛的烟火，晴雪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满地残局。裴明杼立在身侧，抬手轻轻将一件厚实温暖的狐裘斗篷，稳稳披在阿璃肩头。

漫天璀璨烟火彻底沉寂，满城万家灯火温柔静谧。

喧嚣落尽，暖意留存，这一年的除夕夜，便在这般安然温柔的寂静里，缓缓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