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朔看她一眼:“一个人被系统宣布死亡、又切断原身份以后,还能不能在别的地方继续活,而不被原系统认回来。”
林弥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周既明。
他的假死亡记录也是林知衡做的。
还有那些被远港送去R-0的人。
北边不愿登记的人。
甚至林知衡自己。
“他在拿自己试?”
“我当时也这么想。”
“然后呢?”
“他说不是。”
闻朔顿了顿。
“他说,有个人已经被登记成死人很多年了。”
林弥的第一反应是沈砚川。
但很快否定。
她父亲的死亡经过已经确认,东塔第九接口室的事故、意识过载、L-07阻止死后保存,都有相互独立的记录。林知衡也没有理由在十多年后突然验证“假死亡的人能不能继续活”。
“谁?”
“他没告诉我。”
“后来拿到了吗?”
“拿到了。”
“他带走了?”
“没有。”
林弥皱眉。
“他看完以后,只抄了一页。”
“哪一页?”
“身份链断开后的重新识别条件。”
这东西现在还在R-0。
或者准确地说,原件还在。
闻朔记得存放位置。R-0当年关闭强制留置后,大量旧实验文件没有销毁,只把可执行权限拆掉,纸质档案则封进了地下设备间。后来最后一批常住者离开,没人再管。
林弥立刻联系阿留。
R-0那边的机械鸟很快进入旧设备间。上次他们重点查的是夏乔和陆洵的转移记录,没有翻所有技术档案。这次有明确位置,十几分钟就找到了闻朔说的那一册。
纸已经发黄。
中间果然少了一页。
不是撕走。
有人在旁边用旧式复写纸抄过,压痕还留在下面。
阿留把压痕复原。
那页标题是:
【已终止身份主体的再识别条件。】
林弥一行一行往下看。
旧系统认一个人,从来不只靠名字。
生物信息、长期行为模式、亲属网络、医疗史、教育记录、语言习惯、旧关系人的识别反馈,甚至一个人习惯用哪只手拿杯子,都可能重新把断掉的身份链拼回来。
所以R-0后来才会形成那套看起来很奇怪的规则:不追踪去向,不向原机构提供新名字,不主动恢复家庭关系。
他们不是在玩失踪。
是在防止旧系统重新把人“接回去”。
而林知衡抄走的那一页最下面,还有一行人工批注。
【若主体已被原系统登记死亡,重新识别仍可能发生。死亡状态不构成永久脱离。】
林弥看了两遍。
“所以他找的那个人,至少在旧系统里已经死了。”
“对。”闻朔说。
“而且他怕这个人重新被识别。”
“应该是。”
“是谁?”
“我真不知道。”
这次林弥相信他。
闻朔如果知道,按他的性格大概还是会等她问,但问到这里,他不会撒谎。
阿留那边继续核验压痕,忽然发现那一页背面也有书写痕迹。
不是技术记录。
只有林知衡留下的一行字。
字迹和远港那份文件里的一致。
【确认:死亡登记不能保护他。】
下面还有半句。
纸张当年被水泡过,字只剩几个:
【……白门重新……】
林弥的手停在屏幕上。
岑昼也靠近了一点。
“能恢复吗?”
阿留回答:“需要时间。”
“尽量。”
“好。”
闻朔显然也是第一次知道背面有字。他盯着那几个残缺的痕迹,脸色终于变了。
林弥看见了。
“你想到谁了?”
“没有。”
“你这次不像没有。”
闻朔没说话。
“闻朔。”
他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林知衡最后一次离开R-0之前,问过我一个很怪的问题。”
“什么?”
“如果一个人身体还活着,所有认识他的人却都被告知他死了,那这个人算不算从人类社会里消失了。”
林弥等着。
“我说算一半。”
“他呢?”
“他说不够。”
“什么不够?”
“消失得不够干净。”
山坡上的风忽然大了一点。
闻朔起身进屋,从里面拿出一个旧铁盒。盒子很小,边缘已经锈了。他翻了半天,找出一张折得只剩巴掌大的纸。
“这个我本来没觉得有用。”
林弥接过来。
是R-0以前的物资领取单。
日期正好是林知衡最后出现的那天。
领取人一栏空着。
物资只有三项:
止痛药。
两天口粮。
一套低温运输电池。
“电池给谁的?”林弥问。
“我一直以为他拿去路上用。”
“他一个人需要低温运输电池?”
“所以现在看,不一定。”
林弥立刻让阿留查R-0那天的设备记录。
旧系统残缺得厉害,查了近半小时才拼出一条能源调用。那天夜里,确实有一组便携式低温维持设备离开R-0。
没有人员登记。
目的地也没有。
只有设备序列号。
HC-01接入以后,几乎立刻识别出来。
【该型号曾用于东塔外围生物样本转运。】
林弥问:“能装人吗?”
【标准配置不能。】
“改装呢?”
【可以维持深低温休眠舱短时运输。】
闻朔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带着一个休眠舱?”
“至少带了能维持休眠舱的电池。”林弥说。
“那天我没看见。”
“从哪走的?”
“北门。”
R-0北门。
正是后来那些人继续往北走的方向。
林弥脑子里忽然把几件事接了起来。
林知衡去过北边。
两年后回来确认她已经有人照料。
再过一年,他去R-0查“被登记死亡的人如何避免重新识别”,随后带走一套低温运输电池,向北离开。
而北边后来形成的规则之一,就是不替来源机构纠正死亡登记。
“他把一个‘死人’送去了北边。”林弥说。
闻朔没有反驳。
岑昼问:“为什么?”
没人知道。
阿留那边还在修复那半句泡水的字。
又过了十几分钟,第一部分出来了。
【确认:死亡登记不能保护他。】
第二行逐渐清晰:
【只要白门重新核验自然人类存续状态……】
后面还有。
林弥等着。
字符一点点被还原。
【……就会找到他。】
主控通道里彻底安静下来。
HC-01忽然发出提示:
【建议停止公开检索。】
林弥看向终端:“理由。”
【该记录涉及旧白门“必要意识召回”机制。继续通过联网节点查询特定身份,可能触发残余索引响应。】
“你以前怎么没说还有这个机制?”
【此前未发现它仍具有可执行节点。】
“现在发现了?”
HC-01停了两秒。
【是。】
林弥心里一沉。
“哪里?”
【刚才的查询收到一次外部响应。】
“从哪?”
这一次,HC-01没有立刻给坐标。
它先把那条响应原样放了出来。
【死亡主体重新识别请求:1。】
【身份链匹配:进行中。】
【召回对象状态:存续。】
林弥盯着最后两个字。
“能停吗?”
阿衡已经从东塔接入:“本地查询已中断。外部匹配无法直接终止。”
“源头。”
阿衡与HC-01同时开始核验。
十几秒后,地图上亮起一个位置。
林弥本来以为会是北边。
却不是。
坐标在旧东塔控制范围之外,离白门主设施不到四十公里。
闻朔看见那个位置以后,猛地站了起来。
“我知道那是哪。”
林弥抬头。
“什么地方?”
“黑雪以前的第七码头。”
“干什么的?”
“低温转运。”
林弥看了一眼那套电池的旧序列号。
正好属于同一套物流体系。
岑昼已经走到运输平台旁边:“去吗?”
林弥却没动。
她先问阿衡:“现在过去,会不会让系统更容易找到那个人?”
“有可能。”
“那不去。”
岑昼停下。
林弥把所有公开检索权限关闭,又让阿留把刚才恢复出来的身份识别条件改成离线保存。她不知道林知衡当年拼命藏的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是不是还活着。可既然林知衡花那么大力气让一个“死人”从系统里消失,她没有资格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再把人拖回来。
闻朔看着她:“不查了?”
“先不查人。”
“那查什么?”
林弥指了指那条刚刚被触发的系统响应。
“查谁还在找他。”
闻朔愣了一下。
林弥已经把通讯切回东塔离线节点。
“人先别碰。”
她说。
“把白门这个‘召回’给我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