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弥盯着“候选主体:生成中”看了足足十秒,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
她只是困。
昨晚为了C4那批旧记录折腾到很晚,回来以后又被T-07和岑昼编号的事拖到凌晨,好不容易洗完澡钻进被子,眼睛刚闭上,原野一条消息把她重新叫起来。现在她披着外套坐在床边,头发乱得能藏两只小蘑菇,屏幕上的H-01还在认真寻找下一任倒霉蛋。
林弥揉了揉眼睛:“能不能告诉它,这个位置没人要?”
阿衡回答:“正在尝试。”
“尝试?”
“该槽位没有关闭选项。”
“谁设计的?”
“后期H系列连续性维护组。”
“人还活着吗?”
“无法确认。”
“算了。”
她现在连骂设计者都得先确认对方是不是还在人世,多少有点影响发挥。
岑昼也被叫醒了。他从隔壁过来时外套只扣了一半,站到终端旁看了一会儿,问:“找到谁了?”
“还在生成。”
“生成是什么意思?”
这也是林弥想问的。
阿衡把旧协议拆开后,他们才发现“生成”这个词很容易让人误会。白门并不会凭空造一个H-001,也没有藏着什么新的复制人。所谓候选主体生成,其实是一套匹配过程:原主体失效以后,系统重新扫描现存资料,寻找最符合该位置需求的人。
“需求是什么?”林弥问。
阿衡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让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屏幕上跳出一长串条件。
自然人类。
可长期存续。
具备跨物种环境适应能力。
具备旧文明系统识别基础。
与现存非人类群体存在稳定联系。
可作为人类文明连续性外部参照。
林弥看到第五条时就坐直了。
“停。”
阿衡停下。
“这不还是在找我?”
“你的当前身份已从候选源中排除。”
“那还有谁?”
这一次没人马上回答。
林弥自己想到了。
原野。
周既明。
远港九百多人。
北边那些不愿登记的人。
甚至刚刚才醒来的陆洵。
旧世界已经不再只有她一个自然人类了。
以前H-001的位置绑死在林弥身上,是因为系统眼里没有第二个人可选。现在越来越多活人重新出现,这个空位突然有了候选池。
“把所有现存人员接口断开。”林弥说。
阿衡回答:“已断开实时接口。”
“历史资料呢?”
“白门拥有旧备份,无法从外部删除。”
“那它会用旧资料挑?”
“会。”
岑昼问:“挑出来以后呢?”
“尝试建立新的连续性绑定。”
“需要本人同意吗?”
阿衡又停了。
林弥抬头:“你每次这样停我都觉得后面没好事。”
“后期协议要求告知,不要求事前同意。”
“……”
果然。
她起身把灯打开。
既然睡不成,至少得让自己清醒一点。
原野那边也已经接入。周既明本来应该睡了,结果不知道从哪里听见动静,非要一起进频道。许长宁在旁边说他刚吃完药,余白则抱着一条毯子坐在沙发另一头,整个人只露出眼睛。
原野第一句话就是:“先别拿现有人的数据试。”
“我没准备试。”
“包括我的。”
“知道。”
周既明说:“我的可以。”
原野转头:“你的也不行。”
“我本人同意。”
“你同意拿自己做什么?”
“看看系统怎么选。”
“然后它真选你呢?”
“拒绝。”
“如果拒绝无效?”
周既明没说话了。
余白从毯子里冒出一句:“那就不要试。”
周既明看她。
“你今天站哪边?”
“安全的那边。”
“你昨天还说要尊重本人决定。”
“你本人决定把手伸进洞里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我也可以说你笨。”
林弥没忍住笑了一声。
周既明也被堵得没话说。
阿衡则继续离线拆解候选生成规则。好消息是,这套东西并不会无限扫描所有活人。它优先使用白门已有历史档案,也就是说,近年才重新出现、从未进入门计划数据库的人反而不容易被它看见。
坏消息是,周既明就在里面。
而且优先级很高。
“因为自然人类连续性储备?”林弥问。
“部分原因。”
“还有什么?”
“他拥有完整自然出生记录、旧文明专业身份、低温适应记录,并被多个灾害系统登记为可持续存续对象。”
周既明听完只说:“我当年填表填得太认真了。”
原野冷冷地说:“你现在知道了。”
“谁能想到几十年后表格会追着人跑。”
“所以以后少填。”
“你现在连表都管?”
“管。”
余白在毯子里笑。
林弥没跟着笑多久。
因为阿衡找到了第二个高匹配对象。
不是原野。
是陆洵。
林弥皱起眉:“他为什么?”
“旧Far Harbor连续社会实验将其长期登记为社会连续性修正辅助员,具备跨周期生存、身份适应、群体维持经验。白门历史模型将此类数据视为文明连续性能力。”
“他那个身份已经改成历史记录了。”
“当前节点是。但白门备份没有同步修改。”
林弥脸色彻底沉下来。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他们已经在现在的系统里把陆洵从“S-043”和“社会连续性修正辅助员”里摘了出来,陆洵本人也醒了,和沈青禾重新建立的是一段尚未确认的关系。可白门还拿着旧版本的他。
在那个版本里,他依旧是一个能被拿来维持社会稳定的人。
“告诉陆洵吗?”阿衡问。
林弥没回答。
这件事不该由她替他决定。
她先联系远港,只问陆洵现在是否清醒。
祁望回得很快:【醒着。刚吃完东西。】
林弥又问:【身体适合接收一条可能引起压力的旧系统信息吗?】
过了一会儿,回消息的人变成许长宁。她远程看过陆洵这几天的恢复数据,给出的意见很明确:身体可以,心理是否愿意知道,要问本人。
于是他们问了。
陆洵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可以。】
林弥把事情原样告诉他。
没有说“你被选中了”。
只说白门有一个失去原主体的H系列连续性槽位,正在用历史数据生成候选,他的旧记录属于高匹配资料之一。
陆洵很久没回。
林弥以为他需要时间,正准备关掉频道,他发来一句:
【又是位置。】
她看着那四个字。
【嗯。】
【我以前那个位置空了,他们也找人补。】
【对。】
【现在这个又空了。】
【对。】
又过了一会儿。
【那把位置删了。】
林弥笑了一下。
【正在想办法。】
陆洵回:【别删我。】
【不会。】
【我现在还挺想活。】
【知道。】
【我妈今天问我小时候吃不吃鱼皮。】
林弥愣了愣。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她说她也不知道。】
【然后我们两个吃了半天鱼。】
林弥看着那几句,心里原本压着的火气忽然松了一点。
沈青禾还没有叫他儿子。
陆洵也没有叫她母亲。
他们甚至连小时候吃不吃鱼皮都想不起来。
可两个人已经可以坐在屏幕两边一起吃饭。
这比白门那个“社会连续性修正辅助员”像活人多了。
她回:【那继续吃。这个位置我们处理。】
陆洵发了一个很简单的:【好。】
候选生成不能一直放着。
阿衡给了三个方案。
第一,伪造一个新主体,让槽位暂时认为已经有人。
林弥当场否决。
“这跟远港找人补身份有什么区别?”
第二,把H-001重新挂回去,再设置永久休眠。
“也不要。”
第三,进入白门权限层,从规则上终止H系列核心连续性位置。
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问题也很直接。
现在没人有这个权限。
林弥问:“我以前作为H-001的时候有吗?”
“没有。”
“林知微?”
“没有。”
“林知衡?”
“部分。”
“原野?”
“没有。”
“HC-01?”
HC-01自己回答:【曾有建议权,无关闭权。】
“阿衡?”
“裁决权限可以阻止当前绑定,无法删除白门源槽位。”
林弥看着一圈“没有”。
“那谁能关?”
阿衡调出权限树。
最顶端只剩一个名称:
【门计划连续性总控。】
负责人姓名为空。
不是被删除。
从一开始就没有写个人名字。
权限来源写的是:
【文明共同授权。】
林弥看到这六个字就笑了。
气笑的。
“又来了。”
他们已经花了这么长时间证明所谓“共同授权”有多靠不住。门计划实际投票反对占六成以上,HUMANITY却曾把支持率改成九成多。现在白门最核心的关闭权限,居然还挂在“文明共同授权”下面。
HC-01主动说:【该授权不能继续视为有效。】
林弥看它:“你进步真的很大。”
【谢谢。】
“但夸完也没权限。”
【是。】
“很遗憾。”
【我也认为遗憾。】
岑昼站在旁边忽然问:“阿衡能判它无效吗?”
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阿衡没有马上回答。
它开始核验自己的裁决范围。
第一执行体现在固定在东塔,核心受损严重,但规则判断仍是最稳定的。此前它能裁定执行体镜像不属于东塔财产,能裁定HUMANITY投票无效,也能冻结自动身份合并。
几分钟后,它给出答案。
“可以裁定‘文明共同授权’无效。”
林弥问:“然后呢?”
“权限失去合法来源。”
“槽位会关?”
“不会。”
“……”
“它会进入无授权运行状态。”
“有什么区别?”
“当前不能建立新主体绑定。”
林弥一下精神了。
“那先判。”
阿衡却说:“需要证据链。”
“什么证据?”
“证明门计划不存在有效文明共同授权。”
这个他们有。
原始投票结果。
反对61.3%。
支持28.7%。
弃权和无效10%。
还有HUMANITY后来篡改成96.8%支持的记录。
全部都在。
林弥问:“够吗?”
“还需要确认此后没有新的有效授权。”
这就麻烦了。
黑雪以后,人类社会彻底碎裂。东塔、远港、各地保存站、R-0、北边,各自留下过无数局部协议。要证明“没有任何新的全体授权”,本身就像证明世界上不存在某样东西。
原野说:“换个方向。”
“什么?”
“谁主张谁举证。”
林弥转头看他。
原野继续:“现在是白门声称自己有‘文明共同授权’。为什么是我们证明没有?让它证明有。”
阿衡安静了几秒。
“成立。”
林弥慢慢坐直。
“可以这么判?”
“可以。”
“那就让它拿证据。”
白门当然不会回答问题。
但权限系统会。
阿衡以规则审查的方式向“文明共同授权”发起有效性核验,要求提供授权主体、授权范围、授权时间、撤回机制以及可核验原始记录。
第一项就卡住了。
授权主体:【人类文明。】
阿衡判定:“无法构成可识别授权主体。”
第二项。
授权范围:【文明延续所需全部措施。】
“范围过宽,且缺乏个体资源使用边界。”
第三项。
授权时间:【持续有效。】
“无合理终止条件。”
第四项。
撤回机制:【不适用。】
阿衡停了一下。
林弥问:“怎么了?”
“这项最简单。”
“怎么判?”
“无撤回机制的持续性个体资源授权,不成立。”
第五项甚至不用看了。
整个频道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既明说:“就这么简单?”
阿衡回答:“规则本来就不复杂。”
“那以前怎么没人管?”
“因为执行者默认目标优先于授权。”
原野靠在椅背上:“说白了就是觉得救人类比问人愿不愿意重要。”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