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繁体版 简体版
努努书坊 > 最后一只人类被怪物们养大了 > 第98章 七号以前

第98章 七号以前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那件衣服很小。

照片放大以后,布料上的纹路已经糊成一片,只有胸前那块后来缝上去的布还算清楚。灰白底,黑线,歪歪扭扭一个“七”。不像机构统一编号,倒像谁临时找了块旧布,拿针线随手缝上去的。林弥看了很久,没去问岑昼“你确定吗”。这种时候确认得太快,反而容易把一段模糊记忆钉成事实。

岑昼也没急着解释。他站在终端前,视线一直停在那件衣服上,过了很久才说:“东塔地下二层,儿童观察区。我启动以前见过。”

林弥抬头:“你那时候还没启动,怎么看见的?”

“测试。”

“什么测试?”

“视觉模块。”

这倒说得通。执行体正式投入使用之前,感知模块会单独校验。岑昼以前提过,他最早的视觉记录里有大量毫无意义的测试图像:门、走廊、不同光线下的人脸、移动目标,还有一只被工作人员举着走了三圈的红色水桶。林弥当时笑了很久,因为第七执行体最早认真追踪过的“目标”居然是桶。

岑昼继续往下回忆:“视觉模块第一次接入移动底盘时,我经过儿童观察区。有人从对面出来,抱着一个孩子。”

“穿这件衣服?”

“嗯。”

“男孩女孩?”

“不知道。”

“多大?”

岑昼闭了一下眼:“很小。能自己走,但走得慢。”

“你见了多久?”

“不到一分钟。”

林弥没再往细节里逼。

一分钟的旧影像,隔了这么多年,中间还经历过删除、污染和系统重写,能留下这件衣服已经很奇怪。她转而问阿留:“东塔地下二层以前有儿童观察区?”

“有。黑雪前十一年至前六年使用,后期并入H系列早期适配观察。”

“儿童名单呢?”

“残缺。”

“先查场地,不查人。”

阿留应了一声。

这已经成了他们最近很固定的做法。先查制度、地点和设备,最后才碰人。很多时候查到前面就够了,没必要为了满足“到底是谁”把已经脱身的人重新从旧档案里拽出来。

可这一次,场地资料本身就不对。

东塔地下二层的儿童观察区一共登记过二十三个床位,正式人员记录只有二十二个。缺的不是某个孩子的姓名,而是第七床位整段被挖掉了。从房间布局到物资领取,所有表格都从六直接跳到八。偏偏维修日志里,“七床氧气阀”“七床保温系统”“七床夜间照明”又反复出现。

林弥看到这里,第一句话是:“这帮人删东西为什么永远删不干净?”

阿留说:“不同系统归不同部门维护。”

“所以人删了,灯泡还在。”

“可以这样理解。”

“挺好。”

至少旧世界部门之间互不通气这件事,今天终于有了一点历史价值。

岑昼坐了下来。

林弥看他一眼,也拖了把椅子坐到旁边:“还想得起来吗?”

“有一点。”

“慢慢来。”

“那孩子怕我。”

“你当时长什么样?”

岑昼沉默两秒:“没有外壳。”

林弥脑子里立刻出现一副不太适合给儿童看的机械骨架。

“那他怕你很合理。”

“嗯。”

“你还干什么了?”

“停下。”

“因为他怕?”

“测试要求检测到障碍物就停。”

林弥本来想说点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岑昼却自己补了一句:“但他不在路线里。”

她转头。

“什么意思?”

“我可以继续走。”

当时那个孩子被工作人员抱着,从走廊另一侧经过,离测试路线还有两米多。视觉系统把他标记成非目标人员,不需要减速,也不需要停止。可移动底盘停了。

停了三秒。

测试记录里应该把这算作一次异常。

岑昼记得有人在后面说:“七号怎么停了?”

林弥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七号?”

“嗯。”

“叫你?”

“不确定。”

照片里的衣服也有一个七。

这两个“七”第一次撞在一起。

阿留很快找到当年的测试记录。第七执行体视觉移动联合测试,日期与岑昼的记忆吻合。当天确实出现过一次三秒异常停顿,原因栏写着:

【儿童对象T-07经过,触发未定义避让。】

林弥盯着T-07。

“所以七号不是你。”

岑昼没回答。

至少那一天,工作人员说的“七号”很可能是在说那个孩子。

更麻烦的是,第七执行体当时还没有“第七执行体”这个正式编号。

测试记录里,他叫:

【回收执行原型机-R3。】

林弥往后翻了两遍。

“你什么时候变成第七的?”

阿留开始查。

答案在九个月后。

R3完成最后一轮改造,被正式纳入东塔灾害回收与清理序列,编号从“回收执行原型机-R3”改成“第七执行体”。

编号变更申请没有署名。

理由只有一句:

【纪念性保留。】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弥忽然有点不喜欢这四个字。

“纪念谁?”

“记录未注明。”阿留说。

“那T-07呢?”

“七个月前停止观察记录。此后无公开去向。”

“死亡?”

“没有死亡记录。”

“转移?”

“没有。”

“C4那件衣服——”

“照片时间晚于T-07停止记录约一年零三个月。”

这就意味着时间上对得上。

可还是不能说照片里的衣服一定属于T-07,更不能说第七执行体的“七”就是从这个孩子来的。只有几段恰好接近的记录。

林弥看向岑昼:“你想查吗?”

“想。”

回答得很快。

“查到什么程度?”

岑昼想了一会儿:“先查编号怎么来的。”

“好。”

她没替他决定。

阿留开始沿编号变更申请往上找。东塔那几年人员权限混乱,很多文件只剩签批痕迹,没有完整正文。最后从设备资产部门找到一封内部退件。

内容很短:

【关于R3更名“第七执行体”的申请退回。】

【“纪念性保留”不符合设备编号规范,请说明来源。】

第二次提交没有改名字,只多了一句:

【来源对象已脱离项目,不涉及在册人员编号冲突。】

这次通过了。

林弥盯着“已脱离项目”。

“活着离开也算脱离。”

阿衡说:“是。”

“死亡也算。”

“是。”

“被转移也算。”

“是。”

还是不能确认。

北边的人这时候主动发来消息。

他们已经把C4那张照片的纸质原件从封存箱里找出来。衣服上的“七”不是后来写在照片上的,确实缝在衣服上。更重要的是,照片背面除了“今天放走八个”那句话,纸边还有一行几乎被裁掉的铅笔字。

【小七的衣服还在。别扔。】

闻朔看到“小七”两个字,突然说:“我听过这个称呼。”

林弥立刻看他。

“在哪?”

“林知衡那里。”

“什么时候?”

“北边。”

闻朔没有再拖。他说自己第一次在北边见林知衡时,对方带来一只很旧的资料箱,里面有很多不完整的纸。整理的时候掉出过一张儿童体温记录,林知衡捡起来,看了一会儿,说:“小七这张怎么还在。”

“你问了吗?”

“问了。”

“他说什么?”

“一个没能送出去的孩子。”

林弥心里一沉。

“死了?”

“他没说。”

“你又没继续问?”

“问了。他让我少管。”

“……”

闻朔现在显然也觉得自己当年应该多问几句。

不过下一句话让事情变得更奇怪。

“他后来把那张体温记录烧了。”

林弥皱眉:“为什么?”

“说留着会害人。”

“害谁?”

“不知道。”

林知衡烧掉一张孩子的体温记录,却留下了人口索引、协议原件和大量足以证明旧系统做过什么的资料。这不符合他后来保存证据的习惯。

除非那张纸本身能被用来重新识别某个人。

林弥刚想到这里,阿衡已经说:“体温记录可能包含生物识别辅助数据。”

“单靠体温?”

“不够。但东塔儿童长期监测表通常还包含基础代谢、睡眠周期、药物反应和部分遗传筛查编号。”

林弥明白了。

又是身份链。

名字删了,编号删了,只要身体留下足够多的痕迹,系统照样能把人找回来。

“所以林知衡不是在销毁证据。”她说,“他是在销毁路标。”

闻朔点了点头。

岑昼一直没说话。

林弥转头看他:“还查吗?”

“查。”

“确定?”

“嗯。”

“可能会查到这个孩子死了。”

“知道。”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知道。”

“还可能跟你没关系。”

岑昼终于看她:“我知道。”

林弥闭嘴了。

她最近大概真的被旧系统影响得有点深,问什么都要连续确认三遍。

岑昼却补了一句:“我想知道为什么有人把他的编号给我。”

这才是他真正想查的。

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悲惨来源,也不是突然多出一个必须继承的过去。他只是已经用了“第七”很多年。那个数字曾经是命令,是身份,是别人叫他的方式。后来林弥叫他阿七,再后来他自己选了岑昼。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个“七”可能更早属于另一个人。

他有权知道发生过什么。

阿留把编号申请里所有残留签批重新拆了一遍,最后找到了一个设备管理端的临时授权。

签批人不是林知衡。

也不是林知微。

编号只有:

【L-07。】

林弥一下没动。

这个编号他们太熟了。

十七年前,那个在H-000崩溃时把他从接口里稳住的女人。

身体死亡,意识嵌入系统十七年零四个月。

留下过“零号,别回头找我”。

也留下过那几条后来救了他们很多次的指令。

别救旧人类。

先把林弥从门上摘下来。

让她自己长大。

别让零号拆自己。

不要问白门里的人想不想回来,先问他们当年想不想被留下。

L-07。

她曾批准把R3改成“第七执行体”。

林弥看向岑昼。

“这下麻烦了。”

岑昼却很平静:“继续。”

L-07的签批时间距离她身体死亡还有一年多。那时候她仍是东塔内部工作人员,却已经开始利用权限给部分项目留下反向出口。

阿留找到她附在编号申请后的一个隐藏备注。

只有设备端能看到。

【T-07观察终止。】

【原编号不再用于儿童对象。】

【R3申请保留“7”。】

【理由:它停过一次。】

林弥看完最后一句,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岑昼也看着那行字。

它停过一次。

不是因为程序要求。

那个还没有名字、甚至还没有正式成为第七执行体的机械原型,在走廊里看见一个害怕的孩子,于是多停了三秒。

L-07看见了。

所以后来,她把“七”留给了它。

“她认识T-07。”林弥说。

“应该认识。”阿留回答。

“什么关系?”

“未知。”

“能查吗?”

“可以继续查L-07工作记录,但涉及T-07个人身份。”

林弥没说话。

决定权不在她。

岑昼说:“查她为什么签字。不查孩子是谁。”

“确认。”

这个范围很快有了结果。

L-07曾短期参与儿童观察区的夜间安全评估。她不是医生,也不负责实验,只检查应急撤离、设备故障和极端情况下的儿童转移流程。T-07的记录在那段时间出现过多次异常:反复低温、复温,长期睡眠障碍,对白色强光有明显应激,拒绝再次进入休眠舱。

其中一次夜间记录里,L-07写过一句:

【七床今晚不进舱。】

后面有人批:

【无权决定。】

第二天,T-07仍被送进去了。

林弥看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滑。

岑昼自己滑了。

第三天:

【复温。生命体征不稳定。】

第五天:

【恢复。】

第八天:

【转C4前置评估。】

再往后没有了。

“所以照片里的衣服可能真是他的。”林弥说。

“可能。”岑昼回答。

他们仍然没有把“可能”说成“就是”。

北边随后找到另一份C4早期物资单。儿童衣物一件,来源东塔地下二层,备注:

【对象未抵达,物品先行。】

衣服到了。

孩子没有。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那件衣服会在C4留那么多年。

林弥突然想起值班日志里那个拒绝离开的成年人。

“还有一个孩子没醒。”

可照片当天那个孩子显然不在C4。

会不会就是T-07?

阿衡说:“无法确认。C4同期还有其他未成年对象。”

“那先不连。”

“同意。”

他们已经学会忍住一个很诱人的完整故事。

因为现实往往没有那么整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