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体自我称呼已更新。】
【当前沟通状态稳定。】
【新增私人通讯联系人:M-0。】
林弥有点意外。
“M-0也愿意?”
阿留回答:“已确认。”
她想了想,还是接通了维护单元。
“M-0,你知道她给自己取名字了吗?”
“知道。”
“她跟你说了?”
“是。”
“你觉得怎么样?”
M-0安静了两秒。
“该姓名不影响设备维护。”
林弥:“……”
岑昼站在旁边,神情非常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我问你觉得名字怎么样。”
M-0又停顿了一会儿。
“容易识别。”
“还有呢?”
“发音简单。”
“还有?”
“她喜欢。”
林弥终于满意了。
“这才是重点。”
M-0似乎不太理解重点在哪里,但还是记录了这次对话。
临挂断前,林弥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M-0,你自己想换名字吗?”
“为什么?”
“因为小雨有名字了。你如果也想要,可以自己选。”
维护单元没有立即回答。
林弥等了一会儿,正准备说不用急,对面却响起一声很轻的机械杂音。
“我有。”
她怔住。
“你有名字?”
“有。”
“叫什么?”
“M-0。”
“……这不是编号吗?”
“是。”
“你喜欢?”
“已使用多年,没有更换需求。”
林弥笑了一下。
“那行。”
M-0继续说:“小雨今天问过同样的问题。”
“她怎么问的?”
“她问,我为什么叫M-0。”
“你怎么回答?”
“因为最初设计者这样编号。”
“然后呢?”
“她问,我想不想换。”
林弥忍不住问:“你怎么说?”
“我说,不想。”
“她呢?”
“她说,好。”
通讯结束以后,林弥坐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这个回答确实很像小雨。
她对外面的一切都有问题,却没有非要别人给出自己喜欢的答案。
也许是因为她还不太懂很多事情。
也许只是觉得,别人说不想就可以不想。
林弥挺喜欢后面这种可能。
又过了两天,小雨主动提出想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
她刚刚看完一段温室城的日常影像,画面里林弥正在帮小蘑菇搬花盆。搬到一半,小蘑菇嫌她动作太慢,干脆自己把花盆抬走了,留下林弥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半截麻绳。
小雨看完以后问:
【你为什么会拿东西?】
林弥回:【因为我有手。】
【岑昼也有。】
【对。】
【M-0有吗?】
【有机械手。】
【我呢?】
林弥停了一下。
她已经知道未登记通道连接着生命维持设备,却仍然不知道里面那具身体的具体情况。
【我还没看过。】
【那你可以看吗?】
【可以先问你。】
【我现在问你。】
林弥笑了一下。
【你想让我们看?】
【我想知道我有没有手。】
林弥想了想,没有马上答应。
她先联系了M-0。
“她想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有什么安全的办法?”
维护单元很快回复:“可以通过独立医疗监测获取基础结构信息。不会启动唤醒程序,也不需要打开隔离区。”
“需要她同意哪些项目?”
M-0列出三项。
基础生理监测。
身体结构影像。
当前肢体活动能力评估。
第三项可能需要额外刺激,不建议现在进行。
林弥把这些解释给小雨。
【可以先确认你有没有手,有没有脚,身体大概是什么状态。不需要马上活动。】
【会疼吗?】
【前两项不需要碰你,通常不会疼。】
【你会看到我吗?】
【如果做结构影像,我们可以看到身体轮廓,但不会直接拍到你的脸。】
【为什么不看脸?】
【因为你还没说可以。】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那先看手。】
【好。】
她又问了一句。
【你会告诉我吗?】
林弥回答:【会。】
检查持续了七分钟。
阿留没有把全部医疗影像都调出来,只和M-0共同完成了必要核验。结果出来时,林弥看见的是一张简化过的身体结构示意图。
四肢完整。
有手。
也有脚。
自主循环系统持续运行。
神经活动存在,但肢体主动运动信号长期受到抑制。
具体年龄、外貌和生物身份仍然没有读取。
林弥先松了口气。
“她有手。”
岑昼点头。
“嗯。”
“脚也有。”
“嗯。”
她重新打开通讯。
【小雨。】
【在。】
【你有两只手。】
对面很久没有反应。
然后:
【和你一样?】
【都有五根手指。】
【岑昼呢?】
【他也是,不过有一部分是机械的。】
【我的也是机械的吗?】
【不是。】
【那我能举起来吗?】
这次林弥没有直接回答。
她问M-0,得到的答案是目前无法确认。长期维持造成的运动抑制需要进一步评估,不能仅凭基础结构推断她是否能够自主控制肢体。
林弥如实告诉她。
小雨似乎不太明白。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还没试过。】
【那我试。】
M-0立刻发来提醒:“当前不建议主动运动测试。”
林弥先让它解释原因。
原来小雨的神经辅助系统已经运行了很多年,身体长期处于低活动状态,肌肉和关节可能无法承受突然增加的运动负荷。贸然测试,甚至可能让她受伤。
林弥把这些告诉小雨。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那什么时候试?】
【等我们确认安全的时候。】
【很久吗?】
【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林弥忍不住笑。
【对。我又不知道。】
小雨没有再追问。
她看着那张简单的结构图,过了一会儿,忽然提出一个新要求。
【我想给我的手取名字。】
林弥:“……”
岑昼看了过来。
她很认真地问: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能用它们。】
【所以?】
【先认识。】
林弥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想叫什么?】
【左边叫左手。】
【右边呢?】
【右手。】
岑昼这次真的笑出了声。
林弥扭头看他:“你笑了。”
“嗯。”
“你居然承认了。”
“因为很好。”
屏幕另一边的小雨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她只是很高兴。
【我有左手和右手了。】
【对。】
【还有脚。】
【对。】
【脚先不取。】
【为什么?】
【太多了。】
林弥趴在桌上,笑得差点喘不过气。
她突然觉得,以后要是能带小雨去温室城,蘑菇族一定会很喜欢她。
当然,也可能先被她问得集体逃跑。
检查结束以后,M-0主动提交了一份医疗建议。
根据目前的基础状态,小雨可以尝试建立更稳定的自主感知训练,但正式运动康复必须在完成进一步评估后开展。M-0没有擅自启动任何程序,只把可供选择的方案放进了小雨的私人通讯界面。
林弥确认过,里面没有“必须接受”。
也没有“为了文明延续建议尽快恢复”。
只有三个选项:
【想了解。】
【以后再说。】
【不接受。】
小雨选了第一个。
林弥看见以后,终于觉得他们可以认真准备下一步了。
她联系许长宁和原野,请他们只根据现有设备信息评估检查流程,暂时不要调取身份和遗传资料。原野很快回了消息,说需要先看M-0能不能进行安全的非侵入性检查,许长宁则提醒他们,长期低活动状态下的神经和肌肉功能不能靠一次影像判断,后续必须循序渐进。
林弥把两人的建议转给M-0。
维护单元回复:
【医疗方案已接收。】
【等待主体确认。】
一切暂时都很顺利。
直到当天深夜,白门外部维护层突然收到了一份新的访问申请。
申请来源不是东塔。
不是北边。
也不是他们已经接触过的任何人。
它来自白门设施内部,一处此前始终处于封闭状态的旧维护终端。
阿留第一时间冻结了自动权限交换,没有直接读取申请内容。
林弥被叫醒的时候,岑昼已经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终端。
“出什么事了?”
“有人申请查看未登记通道的维护状态。”
她一下清醒了。
“谁?”
“旧权限。”
“什么旧权限?”
岑昼把终端递给她。
上面显示的访问来源是一个早已停用的内部维护账号。
【访问者:林知衡。】
林弥盯着那三个字,半天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不能证明林知衡还活着。
旧账号可能被预先设置,也可能只是某个长期休眠的程序终于重新启动。更何况,林知衡当年确实来过白门外围,还送过与小雨生命维持设备兼容的零件。
可这个申请有些不同。
它没有试图获取小雨的名字。
也没有要求读取她的身体信息。
申请内容只有一项:
【请求确认M-0维护权限是否仍由主体本人认可。】
林弥皱起眉。
“这是什么意思?”
阿留已经完成初步核验。
“该申请关联一项旧维护协议。根据协议规定,如果未登记通道的主体恢复自主沟通能力,应重新确认M-0是否可以继续负责她的日常维护。”
“以前是谁授权的?”
“L-07。”
“那现在为什么用林知衡的账号?”
“他是该协议的第二见证人。”
林弥看着屏幕。
她忽然意识到,林知衡当年可能知道的事情,比他们之前查到的还多。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仍然是小雨。
“这件事应该问她。”林弥说。
阿留回答:“是。”
“那就明天问。”
“旧协议还有一条附加说明。”
“什么?”
阿留将原始文本展开。
这是一份手写记录的电子扫描件,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字迹却保存得很清楚。
上面写着:
【如果她醒了,先别告诉她我们是谁。】
下一行明显是后来补上的。
【她可以问。问了就如实答。】
署名有两个。
L-07。
林知衡。
林弥把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岑昼站在旁边,问:“要继续查吗?”
她摇头。
“先不查。”
“嗯。”
林弥把那份文件放进独立档案,准备等小雨主动问起过去的时候再告诉她。
第二天早上,小雨果然又来了。
这次没有问鸟,也没有问雨。
她先打了一句:
【林弥,早上好。】
林弥回:【早上好,小雨。】
【岑昼呢?】
【在旁边。】
【M-0呢?】
【也在。】
【你们都在。】
【对。】
屏幕停了一会儿。
【那我想问一件事。】
林弥坐直。
【你问。】
【M-0说,以前有人来看过我。】
她怔住。
【它告诉你的?】
【我问它,它说有。】
【你想知道是谁?】
【想。】
林弥看向岑昼,又看了看阿留。
昨天才找到的那份旧协议,此刻忽然有了用处。
她认真回复:
【我们现在只知道其中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叫L-07,一个叫林知衡。他们以前照顾过你的设备。】
对面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他们还会来吗?】
林弥的手停住。
L-07已经死亡。
林知衡下落不明。
她没有办法给出一个好听的答案。
【L-07已经不在了。林知衡去了哪里,我们还不知道。】
小雨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
【那M-0还在吗?】
【在。】
【你们呢?】
【也在。】
【明天呢?】
林弥想了想。
【明天我们还会来。如果有事不能来,会提前告诉你。】
对面很快回复。
【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我今天想学怎么动手。】
林弥笑起来。
【先让医生看看怎么练,不能着急。】
【那我先学怎么感觉。】
【好。】
她让阿留把小雨的请求转给M-0和许长宁。
这次的选择很小。
也许只是试着分辨左手和右手。
也许今天什么都做不了。
但林弥觉得,等小雨真正能够动起来的那一天,她一定会有很多事情想做。
譬如摸摸树叶。
接住一滴雨。
或者把一只正在吵架的小蘑菇抱起来,认真问它为什么每天都有那么多话。
林弥想到这里,忍不住又笑了。
岑昼问:“怎么了?”
“我在想,小雨以后要是遇见小蘑菇,会不会把它们问哭。”
岑昼想了一下。
“可能会。”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
“嗯。”
“到时候我们带她去温室城?”
岑昼没有立刻回答。
林弥抬头看他。
他看着屏幕上那条刚刚发出的训练申请,过了一会儿才说:“等她自己想去。”
林弥点头。
“对。”
她重新看向白门深处。
那里依旧有很多锁着的门,很多没查清楚的旧记录,还有一个至今不知道身在何处的林知衡。
但今天早上,小雨给自己定下的第一件事,是试着感觉自己的左手。
林弥觉得,这件事可以先排在前面。
就在她准备离开控制厅时,M-0忽然发来一条单独消息。
【林弥。】
【怎么了?】
【小雨刚才又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
【她问,如果手能够动了,可不可以摸到另一个人的手。】
林弥停住。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需要先确认双方都愿意。】
【然后呢?】
【她说,她愿意。】
林弥看着这条消息,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她想摸谁的手?】
M-0回复得很快。
【她还没决定。】
紧接着又是一条。
【她说,等真正能动的时候,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