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我想下山。”
沉香缭绕的朝露堂,祁平安一身白衣安静矗立在祁道蔑身旁。二人同处一室而无言,只是静静地看着高堂的两尊牌位。
“故祁道生之位”
“故祁江氏之位”
钟声沉闷刺破晨曦,一阵微风拂过门檐处的风铃,似有故人到访。
祁平安看着身影单薄的祁道蔑,形似神不似,却也总是让他恍惚。
祁道蔑没理会祁平安的话,二人静默许久,才留下一句“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日后也不必再议。”便步履蹒跚地慢慢离开朝露堂。
可能是父母忌日临近的原因,祁平安时常想起在今义堂的时光。昨日竟然在梦中看到许久未见的故人。
一片素宣花海被雪山环绕,祁平安从来没见过在冰天雪地里盛开的花朵,一时兴起摘下了一朵。
身后传来轻哼曲调的声音,曲调耳熟,直击祁平安的心灵,听着那人脚步声越来越近,祁平安手指发麻。
稳定心神,才看到东方今朝捧着一手的素宣花,向他步步走来。
寒风吹起东方今朝的发丝,让祁平安一时慌了神,心脏怦怦直跳,他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发现不疼,才发觉这是梦。
今朝哥哥嘴角轻轻弯起了一个弧度,祁平安想,今朝哥哥从来没有这样真情实意地笑过,他总是心事重重的,每日强装欢笑,可内里却是十分消极的,痛苦的。
祁平安小时候不知道今朝哥哥痛苦的来源,后来二人分开,便更无从得知。
“今朝哥哥,我……”祁平安哽咽住,欲言又止,低下头,却觉得一个温热的触感抚上眉心。
“祁平安,给你,别总是皱眉头,笨蛋。”
东方今朝只留下这一句话就从梦中逐渐消散。
八年未见,祁平安从心口处摸索出一颗小铃铛,那是东方今朝为了哄他随手从自己的手腕链上摘下来的。
他不明白自己现在的行为,可是他对东方今朝思之若狂,念之切切。
此山不宁,他山亦是。
祁山道的弟子们热热闹闹地聚作一团赶往食堂,而百格堂中却是一片寂静,祁道蔑坐在高位,手中茶气袅袅。
祁平安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中的铃铛,看着一口口抿茶的叔父,想再争取下山探望白叔的机会,率先打破二人之间的宁静,“我今日定要下山,白叔昨日传信说他病重多日,想再见我一面,您为什么不肯同意。”
祁道生和祁道蔑是双生子,二人性格,品行可谓是一模一样,但是选择不同,最终的结局不同。
蚕崖一战,祁山道未来的家主也在那一场战争中殒命。
祁道生,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相传他年纪轻轻便问鼎中原,无一人可与之匹敌,也是最有希望带领祁山道更上一层楼的家主,这件事让祁山道元气大伤,自此闭关锁山门,不问世事。
“哐当——”祁道蔑将手中茶杯重重放下,眼中刹那间恢复了光彩。
“下山?你想走你爹老路吗?他当年就是被山下的世界迷了眼,一声不吭离开祁山道,我找了他几十年,最后就找到一具尸骨。怎么你也想让我找你几十年吗?我没那么长时间找你。安安生生待在祁山道,等再过几年,你心性稳定了,我就传位于你,我也算对得起他了。”
“至于那什么白叔,你趁早和他断了联系,一个胆小鼠辈也配你挂念。况且你怎么就知道那封信就真的是白什觉写的。”
祁平安听着叔父的话语,可以想象到往后几十年被困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就令他感到窒息,立即反驳道,“我不要,我不想当家主,我想下山,爹说过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就要为天地生民立命。”
“我躲在家族的羽翼下,一辈子平安顺遂,又如何可以成长,我要出去,看天,看地,看这江湖厮杀,看这江湖争斗,我才可以成长,才可以带领祁山道更上一层楼。”
“还有白叔,如果他是胆小鼠辈,那躲在今义堂后自闭双眼的两耳不闻北教恶行的五大家族算什么。”
祁平安这一骂算是把祁道蔑也骂进去了,顿了两秒,祁平安充血的大脑瞬间反应过来这话带有的歧义。
双眼微红,手足无措,却还是低声道,“假的也没事,这不就说明没人真的得了重病。”
祁道蔑闻言怔住,那双饱经世事的眼睛停在祁平安身上,久久无法移开,在祁平安身上,似乎看到了当年,祁道生与父亲在这间屋子的争执。那时的祁道生也是这样的天真,总以为凭借自己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祁道蔑轻笑了一声,不知是在笑谁,“住口,此事不必再议,绝无可能。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一辈子活在家族的羽翼下,不用成长。你就关起门来,带领着祁山道慢慢活着就好了。还有一句话,你说对了,确实算不了什么”
祁平安还想说什么,微微张口,却见祁道蔑闭上双眸,挥了挥衣袖,在赶他走。
他心有不甘,暗自下定决心,今夜趁着祭拜爹娘,连夜偷摸下山。
今义堂一别,已经有八年未见,不知青泽山的风是否平和,不知青泽山的水是否清澈,不知远在天边的今朝哥哥是否记得他。
被祁平安挂念的白什觉缓步行走于青泽山间的树林中,叶上霜露沾湿衣襟。
最终立于一片荒坟前,轻轻叹息,惊扰了林中休息的鸟。
“你们都走了,都走了,留下我一个废人独活于世。十年来,怎么也不来梦中瞧上我一眼。”
白什觉拄着拐杖,又往前走了两步,想离得近些,却又觉得好笑。
他们的尸骨都葬进了各自家族的祖坟中,空留此地衣冠冢。一人独酌,甚是无滋无味。
蚕崖一战,白什觉窥测天意,七十二支路,无一胜,明知前去必死无疑,为什么要枉送性命。
他不理解众人,众人亦不理解他。
白什觉跑了,等重新回到今义堂,不见故人归来,但见故人之子。
大雨滂沱,他一瘸一拐地将一具又一具的尸身从蚕崖拉回今义堂。
那一夜,他倒在了今义堂众人的身边,最后和他们躺在一起。
第二日,白什觉一个人带着七个遗孤跑了,躲藏了两年,后来五个家族的人来了,尸身带走了,遗孤也带走了。
又是白什觉一人了,从来就是一人。
风起落叶,白什觉食指与中指夹住孤零飘落的一片树叶,抵着唇角。
曲调婉转,道尽快意江湖,那时唱众人乐,此时唱孤身叹。
一曲毕,回荡在空寂的树林中,曲音有形,飘过千山万岭,传到故人坟冢。
百格堂,祁道蔑走下高位,手中的茶早就凉了,看着祁平安的背影,心中一紧,白色的悲伤笼罩着祁山道,祁道蔑一步一步走向了朝暮堂。
祁平安回到自己的院子,看着院中的一花一木,此去一别经年,再见不知是何年月。
提笔写下一封家书留给叔父叔母,叔父叔母待自己视如己出,可祁山道终归不是自己的家。
再次提笔写下一封书信,用着密语写下他要下山的消息。祁平安召来白骨鸟,将信件送去了林河门。
近些年,祁山道没落,逐渐脱离五大家族,关联也渐渐衰弱,只有林河门还愿意与祁山道有所往来,但也仅限于书信之间了。
夜色渐晚,祁平安看着祁山道的众弟子的身影行走在阶梯上,他知道他们都在赶往朝露堂祭拜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