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各位看官,您瞧怎么着,那白脸书生当真是可谓是英雄出少年。两袖携清风,无一言求饶,从那百米高阁一跃,以头抢地,血溅八尺。”
说书人将手中的折扇放下,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润润干哑的嗓子。
“他在讲什么”
祁平安拉住正准备送吃食去客桌的店小二,发出自己的疑惑。
大清早的起床,还没来得及吃口热乎饭,就被大堂里激情澎湃的叫喊声所感染,听着说书人的话,惹得自己一头雾水。
“你不知道?”店小二一脸震惊地看着祁平安。
“就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白脸书生锁台案,不过这种事情涉及皇室秘闻,客官在客栈内听听就好,不要到外面随意谈论,搞不好……”店小二递给祁平安一个眼神,示意他这种话题极其危险。
祁平安非常上道地拿出一锭银子悄悄递给店小二,示意他继续说。
“说书的不好仔细说明,有的时候尽量会转折七八回,将人绕进去,你一开始听不懂是正常的。”
“传闻这白脸书生相貌俊俏,才学八斗,武功高强。”
店小二四处张望了一眼,发现并无人关注他俩,降低了音量,“江湖人送“小道生”,你可知这含金量。”
祁平安收起玩世不恭的态度,微弓着身体,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店小二看着那赤诚的眼睛,心中油然升起来一种责任感,一定要让这位可能是从山里来的人知晓这件公之于众的秘辛。
“当今天子那可真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一个不嫡不贤不长的登基了,你想想”
店小二努努嘴,一副大家都应该心知肚明的神色道,“那白脸书生就是躲在他身后出谋划策之人,二人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登上了那位置。”
“当今天子好男风,白脸书生本想退隐江湖的,但天子偏要将人纳入后宫。”
祁平安听到此处一脸震惊,心中暗骂,真卑鄙啊,为了将人困住,手段真下作。
店小二看着单纯的祁平安,在心中默默打上了山里来的野人的标签,凑到祁平安耳边,吐出来两个字,让祁平安怔愣在原地。
“——和北教有关系,再多咱就不知情了”
“北教”二字于祁平安而言是逆鳞,是一切痛苦的根源。天旋地转,头脑发胀,他双手紧紧攥住面前的店小二的衣服,欲言又止,如鲠在喉,眼睛却木讷地盯着远处一点
十年前,蚕崖一战,北教竟然没彻底消失,现在竟然又卷土重来了,十几人的性命也只换来了十年的生息。
祁平安心中苦涩,只得在心中默念一句“爹娘”,蓦地松开了手,调整了呼吸,才按捺住自己逐渐失去控制的左手
“客官,你怎么了,你还好吧”店小二看着眼前似乎有些癫狂的客人,心下有些慌乱。
“我没事,你接着讲,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反正那白脸书生性情大变,武功尽失。但是前不久,听说他想起什么事情了,就一直想往外跑,后来陛下下令修建百米高台,将人锁在那里。”
店小二还准备说,便听见“砰——”的一声,说书先生情绪高昂起来,将祁平安的注意力从店小二身上转移到了那位老先生身上。
“他犹如孤魂野鬼,夜夜哀鸣,在举国欢庆的肆神节,万众瞩目的告神环节,一跃而下,身后飘起万字血书。”
“听说那血书飘入寻常人家,飘入商贾人家,飘入官员人家。”
“咱们也才知晓他为咱们隋靖做了哪些事情,北逐回溯,南抵楚夷。最后落了个这个下场,听说他今年才不过二十二。”
店小二听着说书人的言语,不由得哀叹一声,“哎——造孽啊!”
祁平安站在原地,看着情绪激昂的老先生,似乎看到了白脸书生,但又像是东方姑姑的身影,孤傲不染一尘的自高台落下。
“小平安,走,东方姑姑带你去买蜜饯。”
“小平安,喜不喜欢和今朝哥哥一起玩啊,你以后多陪陪今朝哥哥,他很孤独的,你要是答应姑姑,姑姑就每天悄悄带你来买蜜饯,怎么样?”
记忆中,东方姑姑是乐观近人的,可当她面对今朝哥哥时,又总是一副冰冷冷的样子,他不明白。
可是刚才听到白脸书生逃不出皇宫时,他似乎触摸到了那层一直遮挡着东方姑姑与世人之间的薄纱。
现在的皇帝成了当年的皇帝,白脸书生也成了逃跑失败的东方姑姑。
那是蚕崖一战的前一晚他带着今朝哥哥扒墙角偷听到的秘闻,现在又一次活生生上演在那座囚笼。儿时听不懂,只顾着为身边默默流泪的今朝哥哥擦泪,现在似乎懂了些,可身边人远在天边。
“你干嘛呢?掌柜的找你呢!”
店小二被唤走,留下祁平安一人站在原地。
这位白脸书生至死都没留下姓名,不知是不愿还是不许。
英雄陨落未留名,令在场跑江湖的众人一片唏嘘。
祁平安抬起眼眸,却与一行人正好相视,令祁平安后背发凉。
走在最前面的是昨夜的那两个人,身后跟着一帮黑衣白发覆面的人。
祁平安觉得自己身后有一条滑溜溜的蛇自脚下缓缓爬上来,一股窒息感袭来。
祁平安稳下心神,微微一笑,缓缓移开视线,在几人的注视下离开了木兰客栈。
夜洄这地本来就因为离楚夷国距离近,什么样的人都有,以前祁山道还可以管管这一片,但是自从蚕崖一战后,夜洄的其他几个小门派迅速起飞,逐渐有超过祁山道的趋势。
祁平安加快了前往今义堂的步伐,却未曾察觉身后有尾巴跟踪着。
午后斜阳,祁平安掏出了一张大饼,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慢慢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