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用指尖轻轻点破那脆弱的窗户纸，偷偷观察屋外的景象。

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赤裸着上半身，拿着大砍刀一刀一刀地劈柴，再捆成一摞，放到厨房里面。

正在干活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偷看，一根银针被他轻轻一弹冲着祁平安戳破的那层窗户纸飞来。

近在咫尺，祁平安鸦羽般的睫毛微微一动，便轻轻侧过脸，躲开了。

“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祁大侠的儿子。”男人爽朗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他边推开门，边把挂在门外椅子上的衣服拿起来穿在身上。一进屋，看着站立的祁平安热情地拍了拍祁平安。

“敢问阁下是何人，与家父是……”祁平安心知对方可能来者不善，心中开始测量对方的武力值。

“江湖浪荡子，徐元，徐侠客。”徐元一把把祁平安按在了椅子上，顺手倒了杯茶硬递刀到祁平安的手中。

“我认识你父亲，你父亲并不认识我。我来找你来，是有一事相求。”

祁平安手指摩擦着杯壁的温热，警惕地看着徐元，“我只不过是一刚下山历事的小辈，恐怕先辈所说之事，我没办法完成。”

祁平安躺在东方今朝怀里时，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隐约猜出了蜂逢春出事了，“而且，现在义妹下落不明，我必须要找到她。”

祁平安站起身就想走，就被徐元一刀架在脖子上，不让他前进一步，眼睛瞪着祁平安，一字一句地说“小少主下山前的立誓不是说，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就要为天地生民立命。怎么下了山，就不顾自己立下的誓言了，就不顾山下百姓的冤案了。”

祁平安怔愣在原地，头皮发麻，他确信当时和叔父争论时百格堂就只有他们二人，那他的话是怎么传出来的。

“你不用这么紧张，江湖上谁不知道五大门派那点腌臜事，你前一天说的后，后脚北教就知道了。”

祁平安紧蹙眉头，他知道北教的手可能已经伸向祁山道了，但是他不知竟然已经蔓延成这样了吗？

“知道北教那两只疯狗为什么在你刚下山就撞上你吗？他们本来想去岁岁洲“邀请”岁姑娘去北教传授工匠手艺的，结果你那番言论刚传开，就碰到他们了，而且你左手的秘密也已经小范围地传播了。”

“祁平安，你的好日子将不会有多少了，现在与我合作，我可以帮你解开你内丹上的禁制。反正死活总比将来你被武林各家针对的东躲西藏强。”

祁平安抿了抿嘴唇，发出自己的疑惑，“你说的禁制是什么？”

徐元似乎是不敢相信眼前的少年竟然对自己的内丹被打下禁制的事情不知情，哼笑道“还真是蠢得来的，你一紧张就会控制不住左手，导致左手暴动，失去意识，对吗？”

祁平安咽了咽口水，爹娘死后的第二年，他的左手便开始隐隐发胀，直至后面发生了一些让祁平安不愿记起的事情。

“那是，因为你这里。”徐元点了点祁平安的内丹所在的位置，“被人下了禁制，你的身体承受不了你内丹强大的内息，没有禁制的存在，你早就爆体而亡了。但是内息越积越多，最后转移到了这里。”徐元又点了点祁平安的左手。

而后话锋一转，“不过，我没必要和你在这里解释这些，我知道的，北教早晚也会知道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左右不关今日的事情。我的忙今日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徐元的刀又压近了一分。

祁平安被徐元的那一番言论震惊，什么禁制，什么爆体而亡，什么强大内息，让祁平安摸不到头脑，他原以为自己对于所有人来说是一个异类，一个杀人狂魔，一个噩梦。最后得到的竟然是这个答案，这让祁平安觉得很不真实。

徐元看祁平安不说话，戳了戳他“问你话呢？”

祁平安这才反应过来，脖颈间传来微痛，那人的刀竟然划开了一道细小的伤口，觉得这人确实是个莽夫，祁平安渐渐放下戒备，撅了撅嘴，不顾徐元的威胁，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你先说是什么事情。”祁平安端起茶杯准备细细品尝一下。

徐元一看，便觉得有戏，把那大刀哐当一下撇地下了，笑呵呵的说，“你帮我杀了刘承禹。”

一口气没喘上来，那一嘴没来得及咽下的茶水被祁平安喷了出来，喷了徐元一脸，徐元也不恼，笑呵呵地拿袖子擦了擦脸。

“你这么盼着我死呢，你劫我回来干嘛，你直接放任我回拜月宗等死呗，还死的早点。”

祁平安气不过，又开始咧咧，“刘承禹再不是东西，他是皇帝，我就是小人物，我前脚刚踏进皇宫，后脚他那一万金羽禁制军就能在皇宫给我按死。”

“我就算是打遍天下无敌手，那我还是个人，不是神，那一万人拖也得把我拖死，你真是……”

祁平安看着徐元渐渐低下的唇角，还准备说一些狠话，让他清醒一点，又看到徐元对上自己的视线努力的强颜欢笑的模样，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有点让我生气了，一点哈。”

祁平安暗中打量着徐元，心道,他怎么这副模样，怎么瞧着像我欺负了他，不对劲，十分里面有一万分的不对劲。

“我师弟被他骗去皇宫，说好的功成名就后我二人退隐江湖，再不闻窗外事。可是当我再次收到他的消息是他要嫁入皇室的消息。”

徐元双手交握，手指止不住地乱动，似乎在极力压制自己地情绪，“我想带回他，想问问那年的誓言还做不做数，我恨极了那狗皇帝，我想着一剑杀了那狗皇帝，师弟就会和我走了。”

祁平安看着徐元眼睛变得微红，泪水涌入眼眶，可又被那人强行压了下去。

他疑惑问道，“是那件白脸书生案？”

徐元抬起头，一字一句说，“他不叫白脸书生，他叫乔舟，小时候我们在山里面学剑，乔舟因为长相柔和身形单薄，被人起外号叫白脸书生，可是他最讨厌这个称呼。”

徐元似乎被触动，笑容在那张沧桑的脸上一闪而过，就又继续上面的说，“我没能杀了狗皇帝，师弟也没和我走，但是他给了我一剑，这里，我的心口，他是真想杀了我的。”徐元捂住自己的心口，皮肤下毫无异动，眼泪还是滴下来了。

“他们以为我死了，把我扔到了乱葬岗，可是我的心脏在右边”徐元擦了一把眼角，喃喃道，“我的心脏在右边。”徐元伸手按住那颗滚烫跳动的心脏。

祁平安不会安慰人，嘴张了几次，都无法开口，只是拍了拍徐元的肩膀，把他按到座位上，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祁平安在心底询问自己真的要帮徐元吗？明明现在蜂逢春失踪了，自己的事情还没办完，真的要接下可能会丧命的委托吗？

“再后来，我听说他想逃出皇宫，我想帮他，可是那年那一剑让我道心破碎。我一直想办法混进皇宫。那是我混进侍卫营的第五天，我离他不过一门之隔，刚推开门，他就从我眼前跳下去了。”

徐元看着祁平安的眼睛，“四年没见，他好瘦啊，像一张轻飘飘的纸，就那么轻飘飘地落了下去。他一定没好好吃饭，我以前一直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好好吃饭的，身体好了什么事情就都会慢慢变好。”

祁平安看着语序有些混乱的徐元，低头沉思，江湖上传闻逸事他小时候没少打听，流传最多的就是东方姑姑抛弃丈夫转头嫁作皇妃，他爹被刘叡，也就是现在这个狗皇帝的爹下了追杀令，才逃到楚夷认识的他娘。

“我……”祁平安微微喘气道，“我帮你，也算是帮……”祁平安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除了他自己无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祁平安转头看向徐元，“不过，我得先去救我妹妹，她被北教的人抓走了。不过，你是怎么把我带回来的，你不是动不了内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