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牧坐在大理寺的值房里,双手捧着一杯热茶,手指还在发抖。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出一种虚脱般的苍白,额头上那道血痕已经结了薄薄的痂,看起来像是被人用刀背划了一下,不深,但疼。
沈问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他看着郑牧喝茶,等他喘匀了气,才开口。
“永宁十四年三月初七,子时,太子府西角门。你去了。”
郑牧闭了一下眼睛。“我去了。”
“谁让你去的?”
“贵妃。”郑牧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太子的生母。她让人传话给我,说三月初七子时,西角门,要见我。”
“她见你做什么?”
郑牧抬起头,看着沈问,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然后他放下了茶杯,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她让我带一幅画进去。那幅画是我请顾衡画的——画的是她自己,和她儿子。她说要看看那幅画画得如何。”
“她看完之后呢?”
“她让太子也看了。太子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但贵妃说了一句话。”郑牧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回忆一个极其沉重的场景,“她说:‘这幅画要藏好。有一天,它会救很多人。’”
沈问没有打断他。郑牧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那天从西角门出来之后,把画交给了顾衡。顾衡看了画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他说:‘这画要留给他。’”
“他。”
“他说的是一个‘他’字。没有名字,但我知道他指的是谁——他指的是你。顾衡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你。那幅画是证据,也是遗言。”
沈问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我师父后来做了什么?”
“他回去之后,把画藏进了墙里。然后在画旁边的钉孔里塞了一张纸条,写了那个时间和地点。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你会顺着那幅画和那张纸条查到西角门的事。”
沈问想起了那张纸条——永宁十四年三月初七,子时,太子府西角门。他那时候以为是凶手留下的线索,原来那是师父留给他的提示。师父没有时间告诉他来龙去脉,所以把线索藏进了墙里,等着沈问自己去发现。
“那后来呢?”沈问的声音很平,“我师父怎么死的?”
郑牧的手又开始发抖了。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稳住声音。“顾衡查到太子的生母还活着之后,他在查另一件事——是谁把贵妃藏起来的,为什么藏。他查到了一个人。”
“谁?”
“周成的上家。”郑牧抬起头看着沈问,“周成不是你师父要找的人。周成只是一个跑腿的。真正的幕后,是他的上家——一个在宫里做事的人。顾衡查到了他的姓氏,但没有查到全名,只知道他姓李。”
“姓李的内侍?”
“不知道是不是内侍。”郑牧摇了摇头,“顾衡说他查到的是一个‘在宫里行走’的人,不一定是内侍,也可能是禁军,甚至是某个品阶不高的官员。顾衡说他快到那个人的身份了,就在那时候——”
“他就死了。”
“周成在顾衡的茶里下了药。不是毒死的,是让他头晕眼花,坠马摔死的。永宁门外的马道是碎石路面,一个人头晕时从马上摔下来,后脑着地,看起来就像意外。”
沈问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已经从膝盖上移开了,放在桌面上,指尖触着那本册子的边缘。
“是谁让周成下的药?”
“是他上家。”郑牧说,“周成从来不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但有一次他喝多了酒,漏了一句话。他说:‘那位大人,连皇帝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沈问的瞳孔微微收缩。“连皇帝都不知道。”
“对。周成说那个人在宫里做事,但不在任何一司的记录里。他像一道影子,在宫墙之间走,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谁。但他的手很长,长到能伸进禁军、太常寺、刑部、大理寺。”
郑牧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沈问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脑子里所有的线,在这一刻汇聚到了同一个点上:一个在宫里做事的人,不在任何记录里,连皇帝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他的手能伸进四个衙门,能控制禁军军官,能买通衙役,能模仿人的笔迹,能让一个太常寺卿替他办事。
这个人没有名字。只有周成册子里那个代号——“乙”。
沈问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大理寺的院子里有几个衙役在打扫落叶,扫帚在青砖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郑大人,”他开口,“你说的这些,能在公堂上作证吗?”
郑牧睁开眼睛,沉默了很久。“能。但你要保证我的安全。”
“我会。”
沈问转过身来,看着郑牧。
“你还有没有其他关于‘乙’的事?”
郑牧想了想。“有一件事。周成有一次提到过,说乙在宫里有一样东西——一样能让皇帝低头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说乙手里握着那个东西,所以宫里没有人敢动他。”
沈问把这个信息在心里放好。“那东西可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