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晏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如同水入滚油,顿时炸起一片骚乱。
原先在旁默默流泪的周皇后收住了哭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差点笑出声来。
至于许亦安,杵在地上的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似的,唇瓣开开合合半晌,愣是挤不出一个字。
后面等着祭扫的小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率先动作。
他们中大多数都是新朝建立前六七年出生的,与许升没有太多交集,自然也没有多哀痛,凡事都愿意讲个虚礼。
论情谊,站着的是死者独子,跪在碑前的是死者儿媳,论身份,在场最为尊贵的皇后娘娘还没发话,长宁郡主甚至拿起一颗酥又蜜,对着坟头边聊边磕。
谁都没空理他们,何必在这时候出风头?
还是温柔先缓过神来,拿着祭品将长姐打发到一边,带小辈们磕头祭扫。
周皇后欣赏地看着她,又走远了几步,感叹道:“老温家的几个闺女,都是那么出色。”
话说得轻飘飘的,温晏听得也轻飘飘的。
只有许亦安不温不火地提醒道:“路途遥远,娘娘还需尽快回宫。”
周鹿被扫了兴致,也只无奈地笑了笑,点头道:“你说得对,我…本宫该启程了。”
除皇后以外所有的小辈都可以在京郊住一晚上,近期盛京城发现几个刺客,不得不警醒着,哪怕回程要用半天时间,还得兴师动众地带卫兵,也非回宫不可。
温晏想着把周鹿送走,剩下的都好糊弄,说不定能有机会和那帮混小子见一面,也干脆地与人告别。
马车太高,皇后的长袍又繁重绊人,许亦安习惯性地让周鹿搭着自已的胳膊,谁料她竟然俯身靠近,刻意压低声音说道:
“你自幼聪颖,当知晓以往之不谏,来者尤可追的道理。”
“莫问前尘。”
温晏恨不得将感官全部集中到耳朵,应当一个字也没落下,可一个字也没听懂。
周鹿打的什么哑迷?
还没等她接着琢磨,就听到许亦安说道:“微臣领旨,请娘娘放心。”
皇后娘娘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头顶的步摇也跟着晃动,可踌躇良久,仍然上了马车。
温晏只能看到许亦安的后背,他一直对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长姐,来的人基本上都祭扫完了,我联系客栈把他们带过去?”
温柔跑过来拍了拍她后背,发现人还在愣神,疑惑道:“看什么呢?”
温晏虽然好奇方才的对话,一时半会却弄不明白,只好扯谎糊弄过去,又叫了个传令兵先去客栈打招呼。
这一行大约二十多口人,对京郊的客栈来说可算得上大主顾了。昨日特意拿出长宁郡主的身份给掌柜送了定金,这才包下了整家店,离澜郊驻军不算太远。
来的人都是一起打江山的那几家,只是家主要么公事多脱不开身,要么…已经病得起不来床,小辈代为祭扫居多。
等把这群祖宗安顿好了,找个机会偷偷溜出去就行。
温晏这样想着,没注意到许亦安骑马追上来,一直跟在她身边。
几息之间,女子还没注意到他,许亦安只好伸手扯了扯白嫩的脸蛋,不耐烦道:“哎,没空神游了。”
“这我看着,给你三个时辰,酉时回来。”
他说完,策马行至队首,只剩下温晏留在原地。
等大伙都安顿好了,偷偷摸摸从客栈跑出来,那时候马累得走不动道,再算上到军营路上用的时间,基本只剩下一盏茶的功夫,想说两句话恐怕都难。
现在离队,足足能剩下一个时辰还有富裕。许大少爷话虽不多,有时候还是很体贴的嘛。
温晏忽然之间有些感动,可惜,感动的时间并不多,也只有三个时辰。
“他说你脚上长脚气了,往日用的药都是在澜郊一个不出世的名医那开的,成婚后每晚抓心挠肝的受不了,弄得他夜夜不能安眠。又顾及到脸面不肯说,赶上顺路就去看病了。”温柔狐疑地打量着她,手摸着后颈,“我不记得你得过这种病啊?”
……
温晏眉心抽动:“许亦安在哪呢?”
“房间里吧。”温柔指了指楼上,“他到客栈安顿好大家,就说困了要休息。”
好个许亦安,休息是吧。
温晏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飞身上了楼梯,身后还响着温柔的声音。
“哎,你干嘛去?都快吃晚饭了。”
温晏头也不回:“我叫他起床。”
屋门携风敞开,来人杀气腾腾地进了屋,直奔床榻。
没人。
许大少爷跑哪去了?
客栈并不算豪华,哪怕是一号房,不过内外两间屋子,衣柜也小得可怜,没法藏人。
外间她来的路上看过,只有一个简单的书桌,剩下就是桶盆、布巾等等用品,很显然,许亦安没在房间内。
温晏蓦地打开窗户,清楚地看到窗框上留下的脚印。
早该想到的,就凭许大少爷这八百个心眼子,她都能找机会出去办事,他怎么就不能溜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