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暖意融融,春草花卉可人,京城却余寒未散。
皇城里,长长的宫道静得出奇。廊下值守的宫人都远远立在门口,四下无人喧哗。
晏王乘车入宫,行至宫门前时忽然落起了细雨。那雨淅淅沥沥,带着料峭的寒意,沾湿了他的衣摆。
偌大的皇宫因为天子暂离而显得格外冷清,楚文轩执着伞,缓步迈进了慈宁宫。
自打他奉旨留守上京城,便隔三差五入宫向太后请安。今日太后特意传口谕召自己入内,想必是有事相商。
这么想着,楚文轩轻轻咳了一声,“母后?”
“在这儿呢,到哀家身边来。”
慈宁殿内。
魏兰英坐在案前,正低头打量着一沓画册。
上头绘着京中大半世家贵女,眉眼温婉,仪态端庄,看得出来都是精心挑拣出的人选。
楚文轩垂眸扫过几眼,没有翻开细看。
“母后费心了。”
他把册子搁回了案角,“只是如今局势而言,儿臣实在无心顾及儿女私情。”
魏太后不赞同,“正因为局势要动荡,我们才更要稳住根基。”
一桩相配的婚事,不异于一张稳妥的密网,只要能拉拢朝中的世家,于魏氏一族而言就是助力。
她望着他,把晏王心里的小心思摆在了明面上:“成大事者,哪里由得自己随心?等大局定下来,天下唾手可得的时候,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楚文轩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面上依旧平静:“儿臣记下了。只是如今这大事……似乎连八字都还没有一撇?”
太后闻言,非但不怒,脸上反而染上了一丝愉悦。
她抬手从暗格取出一封不起眼都密信,推到楚文轩面前:“谁说还没有一撇?你且看看。”
“这是那阿勒达送来的。如今他已平定北漠内乱,顺利登位。若是哀家有求,他自然是要应的。”
楚文轩:“母后当真信得过外族?”
太后胸有成竹:“哀家自有后手。待时机成熟,镇抚使便领兵北上。那北漠兵马只不过是个撑场面的外援罢了,真到关键之时,还容不得这些蛮夷在上京肆意妄为。”
楚文轩皱起眉,“边境戍守的靖王可不是个软柿子。他镇守北疆多年,若阿勒达要入大承,如何过靖王这一关?”
“靖王?”魏兰英冷哼了一声,“哀家早已替他算好了下场。”
这靖王手握边疆重兵,于他们而言,的确是最大的阻碍。硬碰硬,谁都讨不到好处。所以魏兰英从未想过与他兵戈相向。
对付一个只会打仗、有勇无谋的匹夫,攻心构陷、断其羽翼,让他有理难辩、孤立无援才是上策。
殿内因太后的兀自出神而沉寂下来,楚文轩低头喝了口热茶,缓解僵硬冰冷的手脚,“臣弟听闻,近日皇兄在江南颇有大动静。”
太后淡淡嗤笑了一声,看样子并未放在心上。
“不过是少年天子一时兴起,做做体恤百姓的表面功夫罢了。江南官员势力盘根错节,影响巨大,凭他一人和几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是闹不出半点水花的。”
话刚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后!王爷!江南急报——”
楚文轩默不作声地看太后接过那封沾着雨水的信纸,又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啪”的一声脆响,魏兰英手中的茶盏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那个运筹帷幄的女人猛地站起身,华美祥和的面孔头一回露出如此愠色。
“岂有此理!”
温热茶水泼洒在那靴子前,楚文轩不动声色地移了移脚,问:“母后,出了何事?”
“你自己看!”
【淮扬道台罗栎与江宁布政司高崇二人罪证确凿,当庭核验完毕,三日后就地处刑!】
楚文轩瞥见那白纸黑字所写的内容,神情惊讶。
原来太后一直都想错了。
当初拿下高崇和罗栎,并非是皇帝一蹴而就的决定。
虽然起初证据确实有缺口,但姚少杰和罗秀兰却不是什么狠人。不出两天,他们就扛不住严审招了供。
差役顺着供词一路搜查,又掘开密室,找出了藏匿在暗影里的真账本。
这案子才真正算是把高崇两人拉了进来。
再加上当夜,被困在安流居里的一众富商乡绅,得知圣上亲临查案后,人人都想为自己脱罪,便雨后春笋般争相冒出头来作证。
尤其是那被侍卫压在脚下的王同,直言曾经亲眼在拍卖会上见过高崇和罗栎现身。
更有人指认,安流居有副挂拍的书法遗迹,便是被布政司给重金拍走了。
原本胸有成竹家中坐的高、罗二人还来不及打探清河的消息近况,带着账本回去交差的侍卫又雷厉风行地二进宫,闯进了他们的府邸。
果不其然,一查下去,所有赃物悉数起获。
这一回人证、物证、口供齐备,铁证如山。
高崇和罗栎无从抵赖,便是有人想暗中作梗,也对这罗列出来的层层证据无从下手。
与安流居暗中勾结多年的两大黑恶势力锒铛入狱。
江南势力重新洗盘,其背后的意味十分耐人寻味。
魏兰英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冰冷的眸子里闪着烈烈怒火。
边疆、北漠、江南,成就大事的一路上她机关算尽,却唯独低估了这位看似温和无能的帝王。
她以为楚修廷会循规守礼,会忌惮朝堂非议,会顾忌士族人言,可魏兰英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雷厉风行,擅自在江南拿下二品大员!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太后呼吸微促,一抹冲天杀意瞬间涌上心头:“好一个皇帝,原来是哀家小瞧你了。”
“母后,夜长梦多,看来此事再也拖不得了。”
晏王捏着那张信纸,话里有话。
“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