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流居被查封的消息,淮阳道道台直到第二日下午才收到。
彼时他正坐在书房廊下,逗弄笼中的雀儿。
门外下属捧着书信进来,匆匆禀报。
罗栎手上一抖,颗颗饱满谷料哗啦啦撒了满地,笼里的鸟儿也受惊,扑棱着翅膀乱撞。
“你说什么?”
罗栎心口一沉,下属还想再重复一遍,他却再也不想听了,“本官知道了……”
安流居根基深厚,一朝倒台,牵扯出来的人必然极多。
罗栎不由想起了他的胞妹——罗秀兰。她身为安流居的女主人,这下定然脱不开干系。
只是来不及过多担忧别人,罗栎已经自身难保。
这些年他没少和安流居来往,无论是明面上的探亲访问,还是暗地里的受贿收礼,亦或是为其提供势力遮挡……
万一那些账册记录落进了皇帝手里,那就是灭顶的祸事!
“你去拿纸笔来,本官要写信。”
他心里慌乱,拿不定主意,只能找级别更高、历经更多风雨的江宁布政司高崇求救。
笔刚握在手里,又被搁回案上。
不行!
如今火烧眉毛,自己不能靠着这慢悠悠信件,必须连夜兼程赶过去。
罗栎目光闪烁,“备马!”
他声音发哑,急声吩咐下人,“我要即刻前去拜访高大人!”
“这几日事务都暂且搁置,就说本官感染了风寒,在家里休息,不便见人。”
第二日夜色沉沉,高府的大门被人哐哐扣响。
高崇披着外衣,接见了风尘仆仆赶来的罗栎。
听闻安流居一夜被抄,圣上亲临拿人的消息时,他心底也是惊涛骇浪。
他本以为派人查账一案已足够拖到皇帝离开清河,没想到对方默不作声之间,会突然做出如此大的举动。
“高兄!”
罗栎连夜骑马赶来,一身尘土,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安流居出事了!陛下亲赴查案,你我二人又和安流居牵扯颇深,这可如何是好!”
高崇示意他落座,又亲手斟上一杯热茶,意图叫人安定下来,“罗兄不必如此惶恐。此事虽凶险,却尚有一条生路。”
罗栎捧着茶盏的手在微微发抖:“生路?如今人证俱在,一旦被供出,我等便是死罪,哪里还有生路一说?”
“罗兄可还记得皇上查账一事?”高崇说:“算算时日,皇帝派来调取账本的侍卫,差不多也该到清河了,你那边都是准备妥当的?”
谈到自己有把握的事,罗栎定了定神:“自然是提前备好的账册。只是小弟心中不解,这与安流居一案,有何关联?”
“你可知,是谁提前给我递来消息,叫我预先做好防备?”
罗栎摇了摇头:“不知。”
高崇脸上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来,“太后。”
“这……”罗栎满眼难以置信。
他虽远在江南,远离京城朝堂,可混迹官场多年,嗅觉一向敏锐。
太后远在深宫,为何会特地派人千里传信,提前预警?
他与高崇贪污赈灾银两,官官勾结,显然是一大毒瘤,太后又为何要帮他们?
太后究竟想做什么?
罗栎喝光了杯子里的茶水,可声音依旧干涩:“她……为何要帮我们?”
屋子里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半明半暗的火光落在高崇的脸上,叫人完全看不透他眼底的神情。
“保全我们,只是其一。那个女人想要的,是江南这盘棋。”
“……”
现在皇帝南巡在外,太后如此动作……罗栎已经隐隐摸到一点苗头,却不敢往下想。
这可是要诛九族的死罪啊!
高崇看出他的惶然,他低声道:“罗兄何必害怕?你我二人若是投到太后麾下,待日后大事起,娘娘自会保全你我的身家性命。”
“账册我早已备好,半真半假呈上去,就算侍卫带回去查验,也抓不住能置我们于死地的铁证。”
见罗栎神色犹豫,他就继续劝诱:“你仔细想想。圣上此番追查赈灾银,又大办安流居一案,那是意在清扫江南呐!”
“若是没有靠山,你我只能引颈受戮。可若是归顺太后,我们来日便还有翻盘的机会。”
“……”
一路奔逃而来的罗栎沉默了。
安流居倒台,退路已少,思来想去,自己眼下竟真的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他重重吐了一口浊气,缓缓颔首,“好!我听高兄的。”
高崇满意地笑了,“至于安流居一事,太后已向我保证,绝不会叫他们拿到不利于你我的铁证。”
“你胞妹是姚少杰的夫人,内子又是姚少杰的嫡姐。凭着这层姻亲关系,我们几家本就是亲戚,平日里往来走动,逢年过节互赠礼物,也是世情常理,挑不出毛病。”
他端起茶,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末,“至于拍卖会?赃物?本官从未听闻,罗兄你呢?”
罗栎识趣:“下官亦是。”
……
清河府。
周遭县府接了圣上诏令,片刻都不敢耽搁,立刻开仓调粮。
一辆辆粮车沿着官道涌入清河,百姓手里得了粮食,暂且安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