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周氏进了屋,看着女儿的气色,确认已无大碍,又替他们将滑落一角的锦被往上拉了点。
待出了内间,周氏对着身旁的许妈妈低声感慨:“溪轩这孩子性子也太过实诚了。虽说他们两人玩得来,但这般彻夜守在闺中朝夕相伴,终究不太合规矩。”
“哎呀,太太,他俩才多大啊,何必说这些合不合规矩的事。”许妈妈扶着周氏道。
“说的也是。”
日头渐渐升高,徐柚白悠悠转醒,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便先看见了枕边躺着的木头八音盒,和旁边的人。
男孩的脸白白净净,身体蜷成小小一团,好像大哥院子里养的那只小白猫。
她手痒痒的,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脸颊,男孩皱着眉翻了个身,好可爱,徐柚白偷笑。
他好像一夜没睡,还是不要惊动他。她静悄悄地掀起自己这边的锦被,起身去了。
秋风扫落叶,过了几日,徐柚白的病大好了。清晨,她难得起了个大早,陪着严溪轩去学堂上课。今天音尘哥哥要带着他们去郊外游学,必须去凑个热闹。
道旁的老树褪尽葱茏,满枝黄叶簌簌往下飘落,铺满青石长径。
徐柚白一步一步专门踩在枯黄的落叶上,伴随着轻脆的声响,枯黄的叶子在脚下碎成几片,软软的,她打了个哈欠。
“柚子姐姐,你吃早饭了吗?”严溪轩问道,准备把自己的干粮拿给她。
“我吃了,不用拿你的给我。”
“你难得起这么早。”严溪轩微笑,他穿着梅花纹的长衫,眸子在阳光下泛着金闪闪的光,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水嫩嫩的好看极了。
他这话说的简直是看不起她!
“那是我不想起来,我想起来自然就能起来。”说完,徐柚白抿起嘴,跟自己弟弟争这点小事干嘛?太幼稚了吧。
她把脸扭到一边,假装专心去踩下一片落叶。脚下传来更用力的“咔嚓”声。
柳音尘领着一群孩子,两人一排往前走。徐柚白本来和严溪轩并肩,胳膊偶尔会蹭到他的袖子。
没一会儿,他学堂里那几个朋友就黏了过来,叽叽喳喳聊得起劲。连那个被哥哥带来的小姑娘,也接话接得自然极了。他们聊着塾里先生的胡子,聊着昨天逃学的谁谁,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她试着跟上话题,嘴巴刚张开,那边已经笑作一团。她闭上嘴,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与严溪轩那一撮人的距离渐渐拉远。
日头渐渐升高,透过疏落的枝桠洒下斑驳碎影,风里带着清寂的凉意。
她盯着前头严溪轩的背影,他正侧头听人说话,脸上带着轻松又明媚的笑意,清晰的映在秋光里。
——他被别人抢走了。
那一堆人的笑声,在萧瑟的落叶声里格外刺耳。
“窝里横。” 母亲的调侃忽然在脑子里响了一下。
她几时这么憋屈过,一股火气直直往上冒。
行,严溪轩,你聊你的。我今天要是再跟你说一句话,我就不姓徐!
一旁草木枝桠横斜,投下散乱的影子。脚步声、谈笑声,混着叶落沙沙响,热闹得自成一方天地。
好友关于文章的观点飘进耳朵,严溪轩脚步不自觉慢了一拍,随着人流的惯性向前挪动。
他下意识地朝左边侧了侧脸,张口便道:“柚子姐姐,你说这处……”
话尾戛然而止。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带着笑意的脸蛋。
严溪轩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迅速扫过前后左右——没有徐柚白。
“小轩你去哪里啊?”好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严溪轩仿佛没听见,肩膀一矮,灵活地从两个正说笑的同学间挤了过去。
忽地,一股蛮横的力道重重撞在他腰侧,他只觉天旋地转,扑通一声落到了一旁的溪水里。
清浅的秋日溪水寒意刺骨,底下冷硬的卵石狠狠硌在背脊和手肘。他挣扎着用胳膊撑起身子,坐在了没及大腿的溪流里。
学子服湿透,沾满了灰黑的泥泞,紧紧贴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