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能推他呢?”是方才同行的某个孩子。
“我就推了,怎么着?”一个身材壮实的男孩抱着胳膊,倨傲地站在岸上,俯视着水中的严溪轩,“一个外头来的野秧子,也配跟咱们一处走?瞧他不顺眼,推了就推了。你想替他出头?”
这男孩是大房的庶子,徐明睿。他目光扫过岸边其他人,原本说说笑笑的一伙人此时个个都像鹌鹑一样,鸦雀无声。
“行了,都走了。”徐明睿发号施令。那群孩子也纷纷作鸟兽散,独留严溪轩坐在冰冷的溪水与泥泞之中。
到了徐家的庄子上,仆役早已提前候着,搬来桌凳,摆放在田埂上。孩童三三两两四散开来,有的追着跑闹,嬉闹声洒满郊野。
将近正午,严溪轩才独自一人缓步走来,身上的泥泞已被他清理了一些。他不再去找徐柚白,而是径自去了柳音尘那里。
柳音尘正在同田庄的管事交谈,见他这般模样,忙问缘由。严溪轩没有哭诉,只是将事情完整地说了一遍。
听罢,柳音尘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头蹙起,陷入了沉默。他欣赏严溪轩的才学与心性,也知他处境不易。然而,徐明睿是正经的徐家少爷,而他与严溪轩,一个终究是“客卿”,一个更是“客居的养子”。
“溪轩,”待管事知趣地走远,柳音尘才开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明睿那孩子……性子是顽劣了些。此事,我会寻个时机,与你徐伯伯提一提,让他多加管教。只是……” 他斟酌着用词,“同窗之间,难免磕碰。你向来懂事,心胸开阔些,莫要因此等小事耿耿于怀,耽误了学业。”
严溪轩站在那里,潮湿的衣服粘腻褶皱,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柳音尘。
孩子们的嬉闹声此起彼伏,周遭稻禾已染秋黄,层层叠叠的田垄连绵,野菊零星缀在路边,浅淡的花香漫溢开来。
他没再说话,只是规矩地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溪水绕着庄田缓缓流淌,岸边草木疏朗。严溪轩寻来庄里管事问询,却被告知徐柚白闲得无趣,已让人陪着外出闲逛了,现下不在庄子里头。
他独自循着小路走出庄子。外头是交错迂回的陌生街巷,土路弯弯绕绕,安静寂寥。
正缓步往前寻去,一个人猝然倒在了严溪轩面前,这人瘦骨嶙峋,在这深秋季节却穿着一件单薄的破烂衣服,上面尽是污垢。
不多时,一个黑壮的男子跑过来一把把倒地的人揪起来,转身恭敬地向严溪轩道了个欠,随后粗鲁地拽着那人往旁边的巷子里走。
“你这穷酸书生竟敢偷我店里的药。”男子嘴里骂骂咧咧。
穷苦书生不住地哀求:“我娘子真的快死了,您行行好吧!”
“我一个小老百姓,我同情你,谁同情我?!”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渐渐听不到了。
……
徐柚白小小的身影进入视线,散花烟罗裙跟着落叶一同飞舞,柔软的发丝迎着秋日的阳光飘动。
徐柚白抬眸看到傻愣愣站在那儿等她的严溪轩,脸上露出欣喜。
想到刚被人赶走的穷书生,现在从远处走过来的穿着绫罗绸缎的徐柚白,再看看自己身上丝绸做的衣服,严溪轩好像想起一段很久远的记忆——自己的父母,他们死时好像也是那样瘦骨嶙峋,穿着那样破烂的衣服,别说药了,连口饭也吃不上。
“你来找我啦?”徐柚白的笑嫣绽在他眼前,却显得模模糊糊。
“严!溪!轩!你干嘛呢!”徐柚白的声音让严溪轩回过神,他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拉着徐柚白的衣袖,把袖子捏出了褶。
“唉,我本来今天不准备理你的,”徐柚白仰着头看着严溪轩,唾弃自己怎么这么快就放弃原则,“但看你来找我了我就原谅你啦。”
“嗯。柚子姐姐我知道了。”严溪轩学着先生的口吻温柔地回答,把手里衣袖抓得更紧了。
次日,休课间隙。
青瓦木窗的塾舍静立在浓荫之下,院中几株老松枝叶横疏。
严溪轩提着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走向正在廊下与同伴嬉笑的徐明睿。他脚步平稳,脸上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在即将擦肩而过时,他的脚在石阶上一绊,整个人向前一扑。
“哗啦——!!”
整整一盆凉水,结结实实地,全泼在了徐明睿身上。
初冬的天气,徐明睿被冻得一个激灵,爆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啊——!!严溪轩!你故意的!!”
学堂内外瞬间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聚集过来。
严溪轩已经自己站稳,他拍打着并未湿多少的衣袖,抬起眼,看向浑身湿透的徐明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慢吞吞地开口:“对不住,明睿哥哥。我走路没看脚下,不小心。”
“先生!他故意的!”徐明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鼻子对闻声赶来的柳音尘哭喊,“他绝对是故意的!他报复我!您要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