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音尘站在廊下,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明睿,先回去换身衣裳,仔细着凉。溪轩,”他转向严溪轩,声音平稳无波,“下次行走,务必要当心些。”
严溪轩垂下眼帘,恭敬地应了声:“是,学生记住了。”
隔天午后,徐家的大老爷徐天流就找上门来。
“你从外面捡来的那个野孩子拿水泼了我儿子,你不觉得你应该给我一个交代吗?”他身形散漫地斜倚在书桌边。
“大哥,”徐达海捏了捏眉心,“只是孩童间玩闹失手罢了,何必为这点小事来我这里闹呢?徐家大老爷跟一个八岁稚童计较,传出去都不好听。”
“你……”徐天流被堵得语塞,狠狠一甩衣袖,满心愤懑地离去。
“孩子也大了,看来得让溪轩自己住个院子了,免得柚子打扰他学习。”徐达海背着手自顾自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窗外竹影婆娑,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念头一定,便回内室同周氏商量:“溪轩的功课,柳先生也说是上佳。再过两年,便是乡试之年。让他搬出去,寻个清静院子,也好心无旁骛,专心举业。莫让杂事分了心。”
“不行,我不同意。”徐柚白从屏风后蹿了出来,她才不想让严溪轩搬出去,“娘亲,我不同意,你不许答应爹爹。”
徐达海俯身哄道:“只是搬去别的院子,又不是赶出府去。你想见他,随时都能过去,和现在并无两样。”
“那也不行!”徐柚白跺着脚,娘亲总会向着她吧?她转过头,“娘亲?”
“那就让溪轩搬到观柳坞,离柚子的院子也近。”周氏抚着徐柚白头上的小辫。
“不——”
“好了。徐柚白。不要闹了。”周氏肃了神色,打断徐柚白的哭闹,“你们都大了,按规矩,一年前他就该搬出去了。”
娘亲怎么突然这么凶?徐柚白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眶一酸,泪珠扑簌簌滚了下来。
“莲心,你去知会管事,把观柳坞收拾打扫妥当。等溪轩下了学,便让他来我这儿一趟。”周氏不再看她,朝外吩咐道。
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染红云霞,给屋瓦飞檐都镀上一层金边。学堂散了学,学子们三三两两说笑着离去,严溪轩刚走出塾舍,便看见老槐树下立着的丫鬟莲心。他心中微怔,走上前去。
待严溪轩来时,丫鬟婆子们正提着食盒入内,有条不紊地布设菜碟,他向周氏和徐达海见了礼,朝屋里望去,见屏风后有个人蹲着。
“你姐姐为你要搬出去的事在闹别扭呢,”周氏笑道,“你且去安慰下她,叫她来吃饭了。”
严溪轩应声走到屏风后,也学着抽泣着的徐柚白的模样蹲下身来:“我只是要搬到隔壁的院子去住,我还是会天天来找你玩的。”
徐柚白猛地抓住严溪轩的肩膀:“你是不是不想搬出去,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去跟爹娘说,不让你搬出去。”
严溪轩沉默片刻,漾开一抹浅笑:“我想搬出去,”他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你平日里不是总抱怨,我天天占着你的书桌用功,害得你没法安心玩耍?如今我搬出去就再也不会扰着你了。”
“你还怪上我了?”徐柚白撇着嘴,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这么晚了,你不饿吗?反正我饿了。”严溪轩牵起她的袖子,另一只手替她拭去眼泪,“别哭了,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
他这话说得怎么跟娘亲平时安慰我一样?徐柚白甩甩脑袋,跟着严溪轩起身,一同往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屏风,默默回到饭桌旁落座。桌上摆着一盘色泽红亮的卤猪蹄,油光润腻,香的徐柚白口水直流。旁边摆着几碟精致小菜,香气四溢。
用了会晚膳,徐柚白忍不住抬眼看向身旁的严溪轩,小声问道:“严溪轩,你是不是故意搬出我院子,一心想着好好读书,以后去京城做大官呀?”
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严溪轩轻轻应了一声:“嗯。”
徐柚白蹙着细眉望着他,夹了一口菜嚼着:“那好吧,我就勉强原谅你了。将来你真去了京城做官,可一定要把我也一起带去。”
严溪轩抬眸,眼底映着跳跃的烛火,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温柔的弧度,朝着她,点了点头。
天边的云霞红的更深。搬家的事,就这么定下了。管事动作利落,不过一两日功夫,“观柳坞”已收拾完毕。
衣物早已被管事搬去了观柳坞,严溪轩自己要收的东西很少。
他蹲在地上,将书案上属于自己的书卷、描红本,还有小刻刀和用帕子包着的一直没扔的几片木屑,一样样理齐,码进半旧的藤编小书箱中。
没有立刻合上箱盖,他抬起头,目光缓缓地扫过这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