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已过,正午暖阳稀薄的余温早已散尽,天色是沉滞的青灰,寒风一阵紧过一阵,从衣领袖口拼命往里钻。
徐柚白坐在花坛边,寒气刺骨,冷得瑟瑟发抖,把膝上放的外衣披到肩上,感觉被暖意包裹,稍稍舒缓。
这好像是严溪轩的衣裳?抬头望着板板正正站在那里悬腕疾书的严溪轩,他只穿着单薄的学子衫,削瘦的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凸出。
他是不是会冷啊?转念一想——让他冻着!谁叫他刚才故意不理我。
天色依旧青灰,厚厚的云遮住了太阳,让人感受不到时间的变化。
天色愈发沉了,浓云蔽日,一片昏蒙黯淡。徐柚白觉得自己仿佛还在睡梦中,一切都不甚真切。远处书案后的严溪轩是灰暗里唯一清晰的焦点,他周中的笔移动得越来越快,墨迹在纸上游走,周围不少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新奇地打量着这个年幼却异常沉着的考生。
他十岁了,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跟在她身后事事需要她拿主意的小不点了。他坐在那里,身上有种耀眼的光亮,被许多人看见,将来也会被更多人看见。
秋游时,他被那些孩子围住,是了——他将有自己的天地,自己的友人,自己的前程。那里,或许没有留给“柚子姐姐”的、独一无二的位置了。
如果……他的世界里,没有别人,只有她就好了。
像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不,她才不是这么自私的人,怎么可以这么想呢?她是他姐姐,应该盼着他好,盼着他被更多人喜欢才对。
书案后的严溪轩似乎被寒风呛到,肩膀瑟缩了一下,笔尖也随之一顿。
繁复的丝线缠在一起搅动着徐柚白的大脑,她猛地站起身,拿着那件还带外衫,低着头挤过人群。
小跑到严溪轩身后,将外衫胡乱往他肩上一披,指尖蹭过他冰凉的耳廓。做完这一切,她倏地缩回手,转身就想逃回自己的角落。
几声短促的的轻笑率先响起,随即,更多的议论和调侃便嗡嗡地围了上来。
“哈哈哈。”
“哟,瞧瞧,徐大小姐这是心疼了?”
“小姑娘是喜欢他吧。”
杂乱的声音闯入徐柚白的耳朵,全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她脸颊发胀,本来因为鼓起勇气给弟弟送衣裳的羞涩或开心全没了。
虽然知道是善意的调笑,但是他们怎么能随便点评别人的关系……
原来被人注视的感觉并不好,就不该过来,她再也不要在这种众目睽睽的地方,做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事了。
人群的嘈杂声陡然升高,人们开始到处走动,那柱线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散入空中。场中的六位考生陆续起身,将写好的文章呈上。
徐柚白只觉得吹到左边身子的寒风停了。她侧过头,果真是严溪轩。他不知何时已安静地站在了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恰好挡住了风口,肩头还松松搭着她披上去的外衫,一半将落未落。
她盯着他的侧脸。他很白,在青灰的天光下更显出一种玉质的冷冽,淡色的嘴唇轻抿,依旧带着微微向下的弧度。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忽然转过脸,对上了她的目光。
徐柚白心脏漏跳了一拍,迅速移开视线,看着自己的裙摆,好像粘上了灰尘。
另一边,王远山与唐文俊对着几篇文章低声商议,时而争执,时而摇头。足足过了近半个时辰,日头又西沉了几分,底下等候的人群已开始怨声载道,两位裁判才终于达成一致。
王远山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园内渐渐安静下来。
“经老夫与唐大人共议,此次策论比试,名次如下。”他拿起一篇文章,“我国林公子所作《路无饿殍策》,立意高远,论述周详,法度严谨,当为魁首;我国燕公子文笔华丽,颇有名流之泛,当论第二;严小公子言辞锋利、针针见血,当数第三,只是——”
王远山抖了抖手中的纸张,语气平淡:“这‘士不达可务农’之论,老夫实难苟同。你既出身徐府,衣食无忧,当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为何会有此等不成熟之想?未免有些纸上谈兵,论据空泛了。”
唐文俊朝严溪轩方向微微颔首,露出一个“不必在意”的鼓励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