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回应,王远山径直拿起最后一卷,眉头紧锁,语气也重了几分:“柳公子这篇压尾,简直不知所云,不提也罢!通篇皆是空想妄言,难道指望富人发发善心,施舍几碗薄粥,便能救万民于饥寒?岂不可笑!我观阳城徐太守府每逢冬季还想贫民施粥,这人还不是明晃晃死在路边?”
柳涵通正要上去理论,却被徐达海拦住。
“王大人。您远来是客,若有指教,徐某洗耳恭听。然我阳城政务,自有法度章程。大人有此闲心关切我城隅小事,不若多想想贵国北境三年大旱,流民鬻儿卖女乃至易子而食的惨状。那些,想必更是您该忧心的‘大事’吧?”徐达海沉声道。
严溪轩此时不卑不亢地走上前,道:“我阳城确实有许多问题咎待解决,但并不需要外人指手画脚。”
“徐伯伯所言极是。”严溪轩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他先是对徐达海及唐文俊方向规矩一揖,然后转向王远山,抬起眼。那双黑眸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没有畏惧,也没有愤怒。
“王先生忧心民生,学生感佩。”他声音不高,却让周遭残余的私语都静了下去,“学生年幼识浅,所论‘士农’之言,不过是一点拙见。学生只是觉得,人活于世,首要之事,是‘活下去’。读书明理是正道,耕种劳作亦是根本。若有朝一日读书不成,能凭力气挣一口饭吃,不偷不抢,不也是堂堂正正一条路么?”
他毫不闪避地看着王远山微微变色的脸,继续道:“至于阳城冬日施粥,是否有效,路旁冻骨,因何而起,此乃我阳城父母官与百姓自家之事。我们自会查,自会管,自会求一个解决之道。就像西夏北境之旱,流民之苦,乃是贵国自家门前之雪。自家雪厚,当先扫净,再看旁人瓦上霜,方是正理,不是吗?”
这小子不错,唐文俊眯着眼睛,心道。
“王大人,可以了。”世昌公主声音清冷,打断了这场争论。
王远山本还想说些什么,此时只能重新挂起那副温和儒雅的笑,顺从地退到世昌公主身后。
世昌公主不再看他,凤眸扫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柳音尘,下巴微抬:“比试原定三场——艺斗、文斗、武斗。我父亲与柳老将军宿敌,柳老将军生前骑射一绝,接下来的武斗本公主想以骑射挑战柳公子。”
“柳某接战。”柳音尘神色淡然,“荣幸与公主一战,公主可是西夏国秦将军之女?”
“正是。”世昌公主回答。
因今日天色已晚,且场地未备,定于明日巳时举行。
人群开始松动,逐渐散去。
“溪轩,”徐柚白见严溪轩站在原地不动,问道,“走吧?”
话音未落,一个与严溪轩年纪相仿也穿着学子服的少年跑了过来,先是对徐柚白行了个礼,便对严溪轩道:“唐大人想找你,你跟我过去一趟。”
“好我马上过去。”严溪轩回答,又看向徐柚白,“柚子姐姐,你同我一起去吗?”
“不,我想回家。”徐柚白语气生硬。
严溪轩眼底那点细微的期待暗了下去,但他还是挂着一个温和的笑:“一会儿见。”
徐柚白看着他和少年朝着唐文俊暂时歇息的偏厅走去。没走几步,又有两三个刚才在旁观战的学童凑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在对严溪轩说着什么,隐约传来“真厉害”之类的词句。他们簇拥着他,少年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奇异地融入了那群同龄人之中,越来越远。
徐柚白觉得周围有些冷清。刚才是不是该跟他一起去?现在再说,却已来不及了。她烦躁地转身,想去寻母亲周氏,目光在散乱的人群中找了一圈,却没见到熟悉的身影。
正踌躇间,却见徐达海正与几位同僚站在不远处说话,看见她,便对同僚拱手作别。
“傻站着做什么?回了。”徐达海朝她走了过来,语气如常。
“怎么是你,娘亲呢?”徐柚白嘟囔了一句,还是乖乖跟上,回头看了一眼严溪轩消失的方向——他去哪了?
廊庑深深,已不见人影。
在外面徐柚白尚能强撑着一切如常,等回了府,迈进母亲房门,看见在灯下看书的熟悉身影,她话还未出口,眼泪先滚了下来,整个人扑到周氏身旁的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呜呜地哭出声,哭着哭着自己都觉得自己矫情。
“这是因谁生气呢?”周氏放下书,拍着徐柚白的背安慰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