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冷静!”母亲站在城楼上,夜风吹着她的衣衫猎猎作响,她的神色严肃而平静,像月色下的一缕孤魂,“阳城是我们的家,我希望所有人跟我们一起抵抗,我们只需要撑到天亮,撑到天亮援军就到了。”她的声音沉稳,让人不自觉的信服。
所有人,年轻的、年幼的、年老的,激动起来,他们拿起武器冲了上去。
但,援军真的会在天亮之时到来吗?
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些人拿着的明亮的火把,混乱之中像是一颗颗绚烂的流星。
也像京城里夜市的灯,志得意满的少年们在拥挤的街道上穿行。
“那是什么?!”唐忆柳指着远处围着的人群。
那里有一颗巨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挂在枝头,也落了满地,吱呀上坠着各色的纸带,在风中飘动。
“小姑娘,要求签吗?”一个僧人模样的老奶奶走了过来。
唐忆柳摇摇头:“不,万一求到坏签怎么办?”
“那就把它挂到树上去,坏运气就被风带走喽。”僧人笑道。
“我想求一签。”严溪轩道。其他三人奇怪地看着他。
“你信这个?”谢文元问。
“好玩嘛。”严溪轩没回答,倒是唐忆柳笑着说,“给我也来一个。”
僧人依旧笑呵呵的。
徐柚白从来没想过,死亡是那样的简单,生命在冰冷的刀锋下猝然消失,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
表姐将她从刀锋下推开,“快走!”表姐的衣裙上染了血,红的。
哭喊声被落在身后,看来,她见不到她的小外甥了。
“你快走吧,去找你哥哥,可别让我们老徐家绝后。”这是她说不上什么感觉的奶奶的声音,这声音最后融入雨中,什么也不见了。
青灰的天际吐出第一缕阳光,刺得徐柚白想要流泪,她咳出几丝鲜血,僵硬地抬起头,模糊间好像见到了严溪轩,睁眼一看,是一颗孤零零的枯树。
什么都没有了,她的想法如此清晰。
身上的疼痛在一瞬间疯狂的袭来,徐柚白蜷缩着身体卧在湿寒的草地上,青绿的锯齿般的叶片上沾了暗红的快要干涸的血迹,那好像是她自己的血。
意识变得模糊起来,她也快要死了吧,她开始试图回想一些往事:
那个有着漆黑的怯生生的眼睛的小孩子和有着清澈凤眸的白衣少年在她的脑海里割裂开,小男孩轻轻牵着她的衣袖,仿佛她就是他的一切;白衣少年向她道别,向远方走去,直到背影被光芒吞没,变成了她留不住的人。
幸好,他没有回来;
可惜,他之前惹她生气还没有道歉呢。
她留下泪来,舌尖腥甜和苦咸交织,寂静无风,不知何时何地,记忆展成画卷飞速流过,走马观花,已是一生。
她突然发现,严溪轩在他的生命中并没有占据她曾经想象中的份量,白衣少年远去的背影不再挥之不去,取而代之的是生活平淡和温馨,是亲人和朋友粲然的笑颜,这些她不曾珍惜的、认为理所当然的,竟是她在生命尽头最想留住的。
因为有他们,她才可以肆无忌惮的任性、哭泣,他们为什么那样包容她啊?
“坏运气快点飞走吧。”唐忆柳挂着纸带,她转过头,“你挂好了吗?”
那颗巨大的银杏树下,严溪轩站着,他伸着手,尽量把纸带挂得高一点,这样就能让厄运飞得远一点。
朝堂肃穆,中年的皇帝端坐其上:“封严修撰巡抚大臣,出巡蜀地。”
严溪轩正要谢恩。
“报!”一声大喝传到朝堂之上,中秋休沐后的众人一时间心神紧绷,回身看去,只见一武将大步走入。严溪轩心里一惊,只觉不好。
“启禀皇上!”武将道,“北方边境遇袭,敌军是西夏国人。”
北境遇袭……严溪轩感到无数声音在耳边轰鸣,已经后面说了什么了,心里摇摇欲坠。
柳将军已故、夏将军身在京城,阳城和阳城附近哪里还有什么能打的军队,情报传到京城已经不知过去多少天了,阳城沦陷已成定局。
不,他要回去。
“祝夏将军凯旋。”皇帝吩咐完军队的部署。
不能跟着军队,军队太慢了,他会来不及向柚子姐姐道歉。
“溪轩,我来找你了。”唐忆柳推开微闭的院门,红木门擦过地面发出悠长的回响。
没有得到回应,唐忆柳疑惑地看向院内,严溪轩正端坐在院里的梧桐树下。明明是白天,那里却点着一盏蜡烛。
他低头烧掉手中的东西,残阳溜过枝叶间的空隙,晕染在他渐渐卸去稚气的轮廓上,高高的官帽下露出几丝漆黑长发。
“严溪轩!你在干什么!”唐忆柳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冲过来要阻止他。严溪轩却抬手按着她的肩膀,拦住了她
“为什么要把婚书烧了?”唐忆柳眼睛泛起水雾,像是要落下泪来,“你拒绝了父亲将我许配给你的提议,你之前明明答应了的。我哪点不好让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