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溪轩轻声道:“不是你的错,是我要走了。”说罢,他起身想要离开。
“等等。”唐忆柳拽住了他,“你拒绝了皇帝的任命非要回阳城去,你回去有什么用啊?他们都已经死了!死了!”
“皇帝念我亲人罹难,已经批准我回去探望。”严溪轩解释道。
唐忆柳捂着脸跑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严溪轩独自一人踏上了归途。
秋雨缠绵,带走夏日最后的余息,寒意不重却深入骨髓。严溪轩什么也感受不到,他用充满血丝的眼睛望向眼前的城门,城门向往常一样开着,小摊小贩背着各种各样的物品进进出出,人声喧闹,原来这样就是祥和幸福的。
他眨了眨眼睛,纷纷的雨水洗去了幻觉,紧闭的城门外长满了枯草,耳边只有寒风的呼啸和雨落的哀鸣。
云销雨霁,残阳如血。
被雨水洗刷后的城门上残留着浅淡的血迹。
一只箭矢带着呼啸的风声袭来,严溪轩赶忙勒马躲避。马受了惊,一声啼叫,将严溪轩掀到马下。
严溪轩连翻几个滚,躲避掉马蹄的踩踏,勉强站起来。
“什么人在那里,再敢靠近,杀无赦!”
严溪轩望向传来声音的城墙上,那里站着一排士兵,手里握着弓箭,看铠甲是西夏国人。
雨后的树枝上沾着露水,泥泞粘在身上,青草郁郁葱葱。
火红的夕阳照下,他才发现自己身旁横七竖八躺着不知名的尸体,红得发黑的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下蔓延出一条条血痕,萧瑟的秋风仿佛冤魂的哀鸣,秋蝉竭声嘶吼着。
沉默……
天色再次暗沉,细密的秋雨又落了下来。已经看不清了,严溪轩转身往回走。
他坐到远一些的地方,乌云遮住了月亮,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下了一夜。
“你……你是活人吗?”身穿戎装的士兵看到尸山里枯坐着一个人,纠结许久才上前问道。
“我是。”平静的声音回答。
“那……那就好……”士兵勉强笑道,“我先走了。啊,将军?”
“是幸存者?”身披黄金甲的将领走近,严溪轩轻微抬起头,将领认出了他,有些错愕,“严大人?你怎么……”
“那里……”严溪轩站起来,眼睛隐藏在散落的长发之中,白袍微微湿润,将他的肤色衬得苍白近乎透明,他指着那座荒凉的城池,“是我的家。”
“节哀。”将领沉默了一阵,又犹豫着开口,“那里面应该没有活人了……陛下有令,阳城已经是空城,让我们不必再攻打。”
“抱歉。”他又道。
有一瞬间,严溪轩觉得所有人都该死——自己,也该死。
他闭了闭酸涩的眼睛,那些同情和歉意的目光都消失不见,看向那些残破的不成样子的尸体,不知是敌人,还是亲人。
他得先活着杀了所有该死的人,然后再杀掉自己。
“你没有对不住任何人,何必道歉。”严溪轩感觉自己的心跳很慢,像是快要平息。
年轻的将领握紧了拳头,但什么也没说。一个将领看着自己国家的人国破家亡却无能为力,难道就甘心吗?
“把尸首分敛一下吧?”严溪轩说道,他看起来很平静。
“嗯?”
“我能认出阳城守军的衣服,把我们的将士埋了……剩下的,也埋了。”
……
发黄的天空是一口倒扣的种,一个浅淡的月牙刻在其上,脚下铺满碧绿的秋草,鸟雀在巨大的天幕盘旋,发出快活的鸣叫,门楼带着夕阳的金红矗立。
阳城北面的荒山上多了许多坟墓,茂盛的树木的枝叶织成一张网将瓷蓝的天空割碎,流云停滞。
“严公子,皇上怜惜你失去亲人,特许你休息几日,现在也该回去了。”年轻的将领提醒像雕塑一般站着的少年。
“我们去喝一杯吧。”少年清朗的笑。
“难得啊。”将领想开两句玩笑,转而又沉默了。
山顶上的晚风格外寒冷,但这里的两人都仿佛毫无所觉,残阳照着荒凉的城池,严溪轩的手轻搭在剑柄上,望着遥远的北方。
“我今晚就出发。”严溪轩放下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