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
祖父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桂花被风吹落,簌簌地落在窗台上,落了一小片金黄。
然后祖父开口了,声音苍老而疲惫:“你去跟你娘说。你娘同意了,我就同意。”
周疏月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徐柚白,忽然笑了一下,像是想把这沉重的气氛冲淡一些:“小柚子,以后我的铺子都交给你管了。”
徐柚白一愣:“我哪里会啊?”
“你那么聪明,肯定很快就学会了。”周疏月笑了笑,语气轻快了些,“再说了,你跟着沈大夫学了那么久的医,认得药材,懂炮制,做药材生意正合适。铺子交给你,我放心。”
徐柚白张了张嘴,想推辞,但看到周疏月眼底那抹疲惫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我试试。”
周疏月笑了笑,没有再说什。
祖父重新拿起那本书,翻了一页,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徐柚白一眼:“你前些天过了生日?”
徐柚白点了点头:“嗯,二十一了。”
祖父愣了一下,手里的书差点掉下来:“什么?!你二十一啦?!”
祖母在一旁拍了他一巴掌:“你过的什么日子?外孙女生日都记不住。”
祖父没有反驳,只是愣愣地看着徐柚白,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有些恍惚。他低下头,喃喃道:“我记得……以前青颖寄信来,说她刚出生。小小一个,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他低下头,翻了一页书,但那页书他翻过去之后,很久都没有再翻下一页。
徐柚白站在原地,看着祖父花白的头顶,看着他那双捧着书却久久没有翻页的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地转过身,走到院子里。
桂花还在落。
她站在那棵老桂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里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庆祝胜利的鞭炮声。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徐柚白坐在后堂里,手里拨着一把算盘,对着账簿上一排密密麻麻的数字核对库存。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账本上,照亮了纸页上工整的小楷——那是她一笔一划记的账,字迹已经比三年前稳健了许多。
柜台外传来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夹杂着街上市井的喧嚣。这间铺子是周疏月留给她的,不大,但位置不错,往来的人流不少。
她合上账簿,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
门外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慢慢的安静,而是一种突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的安静。街上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几乎在同一瞬间消失了。然后她听到了一阵沉重的锣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缓慢而肃穆,像是某种沉重的脚步,碾压过整座城池。
徐柚白放下茶杯,走到门口,探头向外望去。
街上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面朝着同一个方向,神色惶惶。一个老者站在自家的门槛上,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喃喃道:“这……这是国丧的锣声啊……”
国丧。
徐柚白心里猛地一沉。
锣声越来越近。一队身着素服的差役从街口走过,为首的举着一面白幡,高声宣示着什么。声音太远,听不真切,但断断续续的词句随风飘过来——“……太子殿下……驾薨……举国服丧……”
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好一会儿没有动。
太子。
那个她从未见过、却无数次从祖父和表哥的对话中听到过的储君——死了。
她回到后堂,重新坐下,却没有再碰那本账簿。
傍晚,她关了铺子,回到山脚下的院子里。姥姥在厨房里做饭,祖父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徐柚白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祖父,太子的事……您听说了吗?”
祖父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苍老而低沉:“上为他铺了那么久的路……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结局。”
御书房里的香已经烧到了第三寸。
严溪轩跪在青砖地上,膝盖隔着官服的布料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意。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贴着交叠的手背,呼吸平稳,像一尊石像。
头顶传来翻动奏章的沙沙声。
良久,皇帝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听不出喜怒:“夏将军弹劾你养寇自重。严卿,你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