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溪轩没有抬头,声音平稳:“陛下明察。”
这四个字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急切地辩解,也没有惶恐地请罪。就像一个知道自己清白的人,不屑于多说废话。
皇帝没有接话。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秋风扫过檐角的声响。
然后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了些,像是在聊一件家常:“四皇子昨日来见朕,说他与你老师之女两情相悦,求朕赐婚。朕已经叫人拟旨了。”
严溪轩的脊背微微一僵,但没有抬头。
皇帝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朕原先想给唐家的女儿和夏将军之子赐婚,可惜啊——人家看不上这门亲事。”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一句闲谈。但严溪轩知道,这不是闲谈。
这是在点他。
他叩首不语。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扬州刺史的位置空出来了。”
严溪轩的心跳漏了半拍。
“朕本想着给你。”皇帝的语气拖长了一些,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停顿,“但又念你在梁州多年,怕是已经习惯了西北的风沙,到了扬州那温柔富贵乡,反而不自在。况且——”他顿了顿,“朕怕又像唐家那门亲事一样,乱点鸳鸯谱,耽误了你的心意。”
这话里的试探,已经不加掩饰了。
严溪轩没有犹豫,叩首道:“臣愿去扬州。”
皇帝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严溪轩,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案上的奏章吹得哗啦作响。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淡:“既然如此,那便去吧。”
“谢陛下隆恩。”
严溪轩再次叩首,额头触地,姿态恭谨。
在他退出御书房之前,皇帝又补了一句,像是随口一提:“六皇子举荐了唐家的侄子接任梁州刺史。朕准了。”
严溪轩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臣告退。”
他退出御书房,合上殿门,站在秋日午后的廊下,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扬州。
他要去扬州了。
离京那日,是个晴朗的秋日。
严溪轩骑马出了城门,随行的只有几个亲卫和一辆装载行李的马车。他刻意轻车简从,不想张扬。新任扬州刺史赴任,本该是件引人注目的事,但他只想安安静静地上路。
官道两侧的树木已经染上了秋色,金黄与赭红交织,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他策马前行,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闲暇。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一阵车马声。
一辆青帷马车从对面驶来,车帘低垂,看不出车内是何人。马车两侧跟着几个仆从,衣着体面,不像是普通人家。严溪轩没有在意,勒马往路边让了让,准备与那马车擦肩而过。
两车交错时,一阵风吹起了车帘的一角。
帘内露出一张女子的侧脸。
严溪轩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随即认出了那张脸——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停下,继续策马前行。
“严溪轩!”
身后传来一声女子的呼喊,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急切。
严溪轩勒住马,停了一瞬,然后调转马头,缓缓走回去。
唐忆柳已经掀开了车帘,露出半张脸来。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金步摇,妆容精致,比几年前在阳城时多了几分成熟的妩媚。她看着马上的严溪轩,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得意,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果然是严大人。”她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听说你升任扬州刺史了,恭喜啊。”
严溪轩在马背上拱了拱手:“多谢唐姑娘。”
唐忆柳听到这个称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也没有纠正。她靠在车窗边,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垂下来的流苏,语气轻快地道:“我也要恭喜你了。我要和四皇子订婚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像是在强调什么:“王爷很有可能当太子。他也很爱我。”
严溪轩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恭喜。”
那笑容很真诚,没有嘲讽,没有阴阳怪气,就是真心实意地为她高兴。
唐忆柳看着那个笑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种骄傲的神态。她扬了扬下巴,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会八抬大轿嫁入皇家,成为王妃。来日还会成为皇后。严溪轩,你就后悔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