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溪轩接过线轴,迎着风的方向站着,手腕轻轻一抖。纸鸢被风托住,像一只雏鸟第一次起飞,越飞越高,淡青色的尾巴在空中舒展开来,像信笺上落了一笔墨痕。
“给我给我。”徐柚白马上从他手里截胡成果。
“年轻人感情就是好。”旁边刚才指导她的妇人笑道。
“那是。”徐柚白看着飘飞的纸鸢,落在那群五彩的纸鸢中间,不由自得。
身后大爷和严溪轩闲聊着,对话断断续续传来。
“你这小伙长得俊俏,怎么能没成婚打算呢?我们里有个姑娘……”
“真的不必了。”他听起来被纠缠好一会儿了,“小子有心悦之人。”
听到这话,徐柚白猛回过头,直对上严溪轩那双含笑的眼眸,心里八卦的火瞬间被浇灭了。
他一直盯着她吗?徐柚白装作若无其事地摆头重新看回那只纸鸢,心思却飘远了。
她是知道他喜欢人的样子的。她见过的——少年时,他看向他带回来的那个女孩子,眼睛是那么干净透亮,仿佛她就是世间的一切,和现在不同——现在他的眼睛里沉了太多的东西,是成长留下的痕迹。不管喜欢还在不在,终究是不同了,她再也不会见到那样的眼神了。
不远处的河面上黑白色的大鸭子把头扎进水里,屁股翘得老高,不停的摆动。徐柚白直接在草地上坐下来,把线轴放在膝上。
“严溪轩!过来!”她喊道,把严溪轩从大爷手中解救出来。他在她旁边坐下。
没问他所说的心悦之人是真是假,孩子大了,他想说自然会说的。徐柚白从食盒里取出一碗酥酪:“吃吗?”她递给他,乳白的酪面上淋着一层琥珀色的糖浆。
他把酥酪放到二人中间的地上,挖了一勺,把勺子递给她。她接了,送入口中,甜,软,凉丝丝的。
“那位老丈非要替我做媒。”严溪轩笑道。
“所以你敷衍他?”
严溪轩又拿出一个勺子,给自己舀起勺酥酪含入口中。
“端午将至。今日也天色甚好,温凉得中。”他冷不丁来这一句。
竟然逃避她的问题,徐柚白不想理他,望着纸鸢拖长的尾巴,懒懒道:“嗯。”
闲聊几句,天色渐沉,红霞铺满西边的天空,落日像在空中睁开一个巨大的橙色眼睛。
徐柚白意犹未尽,回到家中。
家里已经包起了粽子。姥姥姥爷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穿着稍薄的春日衣衫,把糯米往叠成锥状的箬叶里灌,一边聊着天。
“我也想试试。”徐柚白走上前道。
“你去里面跟秋红她们做香包去。”姥姥指着堂屋赶她走,又指着一群搬着竹篓的小厮,“溪轩,你去帮忙晒药材。”
“好。”严溪轩笑着答应。
“哼。”徐柚白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不情不愿地往堂屋去。
话说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少卿同严溪轩道了别,押着曹英匆匆回京,寄信交代曹英声称所有事情均是他一人所为,被判了斩立决。
五月初五,端午佳节。
太阳刚出来,照得天空金一层、橙一层,像个拨开的橘子。湖畔已经积了不少人,挂着香包,打着扇,大部分站着,有些搬了凳子坐着,有些直坐到地上。
停在湖边的画舫上坐着扬州的官员和家眷们,是观看龙舟戏的最好位置。徐柚白和严溪轩也在这里,挑了靠窗的位置。
戏演完了,一艘小船飘来,停在画舫前,仆从把乳鸭放上。四周响起欢呼。龙船飞身出许多精瘦的汉子,裸着上身,跳入水中,泅水抢这乳鸭。
徐柚白看得入迷,身旁一空,发现是严溪轩起身走了,只看见他离开的背影。
见他独自出来,寄灵背着双手:“您那么喜欢她,由她一人在那?据说这种节日男女最容易看对眼了。”
严溪轩被他故作老成的模样逗笑:“你所赠戏本,我都看了。我对她,非你所想那般。”他揉揉寄灵发顶,“若姐姐能觅得良配,我亦欢喜。若她不愿,我便伴她一生。”
寄灵年方十一二,正是执拗的时候,自然不肯服气:“你说伴她一世,不就是话本里所言之情?就像我对卖馄饨家的小花,看到她就会很开心!”
“你还小。”
“我不小!”寄灵急了,直跺脚,“据说,遇心悦之人便会心如擂鼓。”忽又想到什么,伤心起来,“但为什么我遇见小花就不会。”
严溪轩愣住,自己看到姐姐确会心生欢喜,再想到遇刺时箭矢射向姐姐时那种剧烈得让人快要死去的心跳,他没来得及思考,就直接用肉身去当了。此刻方觉,或许当时将她扑开,或以车中坐垫格挡更为妥当,白白教姐姐忧心了那许多时日。
“你刚才怎么走了?这都散场了。”见严溪轩又回来坐下,徐柚白问道。
严溪轩不看她:“这些船夫的把式有什么好看?”
徐柚白扒着他的胳膊让他转过来,调侃道:“是,皆不及你半分风姿。”
“用膳去吧。”
严溪轩又起身往外走,徐柚白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耳朵红了。他是这么容易害羞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