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寒凉，午夜十二点的河城，喧嚣终归消散。

站在酒店门口，潼关望向天空，一轮明亮的圆月悬挂中天，月光穿透人造灯光直落大地，给人间披上了一层透亮的白霜。

她揉了揉自己的自然卷，从高楼大厦的间隙望向天边的明月，不算清晰的往事涌上心头。

小时候她来过一次河城，如今再次踏足，能感到河城的巨大变化。往日没有这么多摩登大楼，人们也没有这么时髦，但当时的人们看上去好像更开心一点？记不太清了。

时光久远，很多细节已经失落。

能记清楚的细节之一，那晚也是月圆之夜，从手指间看到的是银色的月光。

是夜，她得到了有生以来第一个礼物，一副毛线手套，暖融融的，小小的。

想到这里，她眯了眯眼睛，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微笑。

回过神时，她已经到达酒店房间。“咔擦”一声轻响，房间门应声而开。

进门后，她顺手将门卡插入取电槽。

手一松，微不可闻的“哒”传来：房卡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暗骂一声，潼关的手指摸上取电槽，里面居然有一张卡！但为什么没开灯？

这时候，她才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她停住脚步，凝神细听——不，不对，空气的流动不对，气压的分布不对，房间里有什么，这绝对不是无人的空间该有的氛围。

窗帘四下敞开，明月悬于落地窗前，屋内一片银光。从她站的地方看去，悬挂式电视和下面的矮柜在月光中清晰可见。

那一刻，她内心升起一种强烈地想要逃离房间的冲动，这种冲动由过往的阴影构成，驱使她立即转向房门。

等手放在球形门把手上时，理性突然归位，她意识到这不是小时候，自己也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孩子了。

到底谁在自己的房间？她快速思索，怎么都不觉得有人有任何动机谋害自己。

屏息驻足，侧耳倾听，微弱的呼吸声稍稍有些紊乱，她细心感受，没有从中感觉到任何恶意，反而……从对方短而不协调的呼吸里，惊现一丝慌乱。

她定下神来，没有开灯，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门廊尽头。

整个客厅都落入她的视野。

一个长发女子赫然坐在沙发上！

她背对着窗户，月光将整个人包裹起来，一条银线环绕着她，映出窈窕曲线。

长发如丝缎披散在肩上，肩膀纤细，透出一股柔弱之感，似乎能被人一只手捏碎。

潼关正对着月光，一时没看清这个人的长相，不敢轻举妄动。奇怪的是，这个女人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或许很长时间，或许只有几秒钟。

当潼关的眼睛适应屋里半明半暗的光线后，她一下子认出眼前的人是谁，肾上腺素飙升，差点没能维持住面部表情，彻底暴露内心的真实想法和感受。

所幸，多年的刻意训练让她下意识选择了正确的做法。

她脚下绊了一下，顺势扶住墙壁，眼睛迅速看向电视机下的矮柜。长而浓密的睫毛遮住了视线，也切断了对方观察自己情绪的窗口。

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潼关的眼睛里先是浮现极度的喜悦；下一秒，喜悦就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和恨意冲淡了；继而，又泛起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

这些大起大落的情绪奔涌而来，几秒钟内汇合，最后融为一体，变成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她总算知道了杜晨星的“惊喜”是什么。

于她而言，这的确算是惊喜。她知道自己迟早会和秦之西见面，毕竟如今她是中之星的老板之一，只是没想到会是这种场合——但凡有点常识，都知道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易，总不能深更半夜来到素未谋面的新老板房间谈人生谈理想吧？

不过，最让她吃惊的并不在此。

从她一直以来对秦之西的调查上看，秦之西不可能答应杜晨星这种要求。

她年少出道，第一部电影就是主角，获得了不错的反响，成为业内看好大有潜力拿影后的年轻女演员。

可惜，秦之西并不愿意遵循影视圈的潜规则，不服从杜晨星的安排。后续虽说拍了一些口碑不错的电视剧和电影，因为题材本身的限制和宣传资源的有限，一直没有更大的突破。

换言之，潜力始终未能得到兑现。

加之和中之星签约之时年纪太小，不懂合同中的弯弯绕绕，就算知道杜晨星雪藏她，亦无法顺利从中之星脱身，造成如今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

即便如此，这些年来，秦之西也不止一次拒绝杜晨星的类似安排。

难道眼见韶华流逝，才华荒废，她的想法改变了？认为这种圈内几乎人人都在做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运气好，或许一次就能让她翻身，将世人都能看见的潜力变成实实在在的事实？

潼关用手撑了一下墙壁，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秦之西。

“秦……秦之西？”

声音嘶哑，干涩，有一丝不确定。

表演算是到位，潼关给自己打七分。

如果付晓杨在这里，会立刻发现她的异常。她极少咬嘴唇，面对任何棘手情况，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只有在自己无法控制情绪，比如做噩梦的时候，才会咬嘴唇。

可惜秦之西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潼关，就算见了也不一定能看到潼关做噩梦的样子，她自然不知道这种异常，也就无法了解潼关此刻的挣扎和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