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号离开第七灯港后,航线变得平直。
第七灯港留在星图后方,港口导航灯缩成一点稳定光斑。那座城市继续按自己的节律休眠,剧院等待下一场演出,宴会厅保留那张给晚归者的椅子,水道边的灯座收下卡蜜拉放过去的纪念徽章。
第三个航行日,星图边缘出现一座早期通讯站。
编号C-204。
它夹在两条废弃航道之间,偏离主航线,距离倒不算远。奥德赛号残存资料显示,它曾隶属第七中继带,负责转送深空考察船、殖民点、K链维护站和边境之间的长距星信。
那个年代的人类还承担不起真正的即时通信。
一封信从边境送往深空,先要等发射窗口,再等中继站醒来,等反射镜转到合适角度,等恒星风降低,等尘埃干扰让出一条干净的窄路。工作信、家信、节日问候、技术通报,都要把自己压进慢链里,沿着一个个沉睡又醒来的节点,缓慢前进。
奥德赛号靠近C-204时,远距光学图像先传回站体轮廓。
通讯站建在一块被掏空的小行星骨架内。外层岩壳保留了一部分,用来挡微陨石和辐射。岩壳之外挂着三圈环形反射镜,大半镜片碎裂或偏转,剩下几片仍能移动。窄波束天线折断了两组,星尘电荷收集帆撕开长口,边缘卷曲,固定缆索断了许多根。
塔莉娅看完第一轮工程扫描,给出判断。
“它撑不了太久。”
这句话在主控环里落下去,很快被C-204自己的信号盖住。
通讯站醒了。
外环上残余的反射镜转向奥德赛号,动作缓慢,近乎吃力。小行星壳体内部亮起一处热源,温度很低,却足够让数据心脏从沉睡里抬头。
主屏上展开一行古老的开门语。
【C-204向奥德赛号开门。】
【有信未取。】
洛维娅坐在后排,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这比欢迎词好一点。”
她这次声音压得低,话也只到这里。
贝娅特丽丝站在资料席前。C-204发来的第一层数据被她展开,那是信壳。
星信有三层。
最外层是信壳。它写收信船、收信人、发信地、发信星历、路由痕迹、校验片和密钥标记。通讯站能读信壳,知道这些信要交给谁。
中层是信骨。它保存原始波形、冗余段、损坏修补片和路由副本。信在宇宙里走得太远,必然会被宇宙线打坏,被中继拆分,被冷存储压进晶体深处。信骨让它有机会在多年后重新拼起来。
最里面是信心。文字、声音、影像封套,或者短段全息留言。私人信大多加密,通讯站只能保管,看不见里面真正的话。
现在,C-204只把信壳举到奥德赛号面前。
贝娅特丽丝开始抄读。
阿德里安。四十三封。
伊莱娜。三十一封。
另有给奥德赛号全体船员的信,三百余封。
给损管组、医疗组、K链考察组、返航记录员的信,数量更多。
还有六百多封,收信名字已经无法对应任何完整船员表。C-204仍然保存着。它只认识旧名册和船体签名。名字后面的人变成了什么,它无从得知。
阿德里安在低温舱里。
伊莱娜失忆,坐在临时裁定席上,面对一个过去留下来的名字。
宇宙通信系统有一种冷酷的忠实。它替任何人判断死亡,也不追问身份是否仍然连续。只要收信名还在,船体签名还在,信库没有熄灭,它就守着那些信。
伊莱娜切到自己的信壳。
第一封来自边境学院第三研究楼。
信题:【你的申请被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