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南空仿佛成了个泥塑,颈椎发出不大的“嘎吱”声,头颅轻易脱离脖腔。他挂满笑容的惨白脸庞迷惑了下,而后浮现出一缕愤怒。
“你……做了什么?”他不确定地问。
话没问完,脑袋彻底离开躯体,分了家。
失去首级的身体好像找不到方向,往左侧转了半圈,手指一松,蓝色光刃掉落在地,自动收缩成一截黑色短棍。
大量血液从脖腔处往高处喷,他右手无意识地往上一抬,又一抬,似乎想捂住前胸口袋的位置。
漏补局众人:“司局长!”
躯体“砰”地砸向地面,背部朝上。双腿痉挛般抽搐,导致更多鲜血从碗大伤口里涌出,像一只实验室里被剥了皮的青蛙。
漏补局众人着了魔似地一起看过去:“啊!”
司南空背部黑烟缭绕。烟雾中,皮肤皲裂如火山爆发时被岩浆侵袭的地表。血管根根清晰可见,肺部隐约扩张收缩,心脏还在挣扎,跳动得异常有力。
任璞与黑猩猩对视一眼。只有他俩没有惨叫。
司局长被摘了脑袋之前,他的背部就是如此阴森可怖。
司南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云翊弯腰去抱魍魉。
魍魉脖颈上被豁开老长一道血口,几乎要把脖子切断。
云翊眼眶发热:“魍魉……”
焰离左手背上溅着血,右手提着司南空的人头,站在云翊身前。
他冷冷注视漏补局众人。
人头忽然吐了口气,好像有什么心事终于着落。
司南空的头颅说:“妈妈,我回来看您。”说完,又吐口气,闭上眼睛,再没了动静。
漏补局众人:“……”
司局长的母亲早已过世。
焰离一抬手,人头在空中划出一条血弧线,落在众人跟前。
“滚。”
任璞上前一步,抓起人头抱在怀中。黑猩猩同时捞起司南空的诡异躯体,扛在肩上,转身疾步离开。
变成孩童模样的青鸾和竹叶青相柳都站在云翊身后。
青鸾:“哥哥……”
相柳:“哥哥啊!”
小招刚刚才把自己解救出来,举着猪食槽跳下车,要帮爸爸妈妈打架。结果架已经打完了不说,爸爸还蹲在地上,单薄背脊微微拱起,手紧抓着魍魉……
爸爸难过,小招更难过。他哭丧着脸,放下猪食槽,去牵云翊的手:“爸爸,不要伤心。”
云翊却眼神一动,冲到老头乐前,抽出双肩背包,埋头翻找。
焰离站在垂死的魍魉身边,回身静静看着云翊。
云翊翻到背包内侧口袋,一下子摸到。他抽出鹿活草,奔回魍魉身边。
鹿活草能治一切外伤。只要还有一口气,便能起死回生。
魍魉也就剩下一口气,眼珠已泛出不祥的灰白色。他见云翊返回,面露喜色,费力抓住云翊衣袖:“老师……”
“……给晟晟……再找、找一只妖。”
云翊举起鹿活草,一把将长得像小人儿的几颗果实撸下来。他用手指碾碎三颗果实,把靛青色果汁抹上魍魉伤口。最后一颗直接塞进魍魉嘴里:“咽下去……忍着点疼,加油,咽了。”
魍魉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抻得伤口又冒出几粒血泡,才把果子吞进肚子里。
“陌园长没跟你说过?”云翊在他身边坐下,“你跟高晟的契合度超过90%,我上哪里再找一只你这样的小妖?”
他扭头吩咐小招:“去把高晟抱过来。”
小招大步流星地去了,弯腰把他的同班同学搭在肩膀上,挑扁担一样挑回来,放在魍魉身边。
魍魉看看高晟,微微咧开嘴,笑了。不过紧接着又闭上,眉毛眼睛一起往下耷拉,苦大仇深:“不合适就……凑合过吧。老师,我这次撑不过去了,晟晟也活不长。你一定……要给他再找一只。”
“你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云翊俯视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要突然攻击司南空?你应该清楚他的厉害。”
“他逼我吞下药,我全身没劲。可我恢复得很快,他没发现。”
青鸾:“他也让我吃过,我到第二天都没缓过来。”
魍魉露出一丝自豪笑容:“我、我还是有本事的,老师。”
魍魉擅魅惑,属精神系攻击手段。云翊猜测司南空给妖们吃的药也是冲着精神去的,药效对青鸾强劲,对魍魉却偏弱。
“所以你就不顾一切地动手?”
“我其实怕他怕得……要死……但要是没我了,他也不会为难晟晟。老师,他也去幼儿园为难你。万一,我成功了呢?”
“我就是那么想的。”
云翊喉咙堵了下,鼻梁发酸。他挪开视线,望向大山深处,趁机眨眨眼睛。
魍魉又说:“爸爸妈妈,好爱晟晟,也好爱我。我不想他们难过,也不想晟晟难过。”
焰离挑了眉,垂首看向魍魉。除了石头以外,这是他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端详一只小妖怪。
魍魉……为了一个生病的人类小孩,甘愿舍弃能活几千年的生命?
妖竟会这样选择?
云翊摸摸魍魉竖立的乱发:“我知道了。以后不要冒险,让老师解决?好吗?”
魍魉艰难地笑:“没有以后了,以后是另外一只小妖怪,要麻烦老师保护。我受伤太重,撑不了几分钟了。”
相柳“嘿嘿”一笑,青鸾扯扯唇角。
小招心直口快,低头对着魍魉:“高晟都要醒啦,你别躺地上了!”
魍魉抬手去摸伤口:“焰小招你自己来摸摸看,谁伤成……嗯?!”
他手指触碰到半干的血渍、发粘的果实汁液,除此之外,是他完好的光滑皮肤。别说几乎断首的伤口,就连个小裂纹也没有。
“嗯?!”魍魉一骨碌翻身坐起,中气十足,“我做梦啦?”
云翊总算松口气。难怪那时看上鹿活草,华佗心疼得好似要他小半条命。当真是世间圣药,立竿见影。
魍魉的小命保住了。
魍魉毕竟聪明,迷惑片刻,醒悟过来:“老师刚才抹在我脖子上的是什么?”
云翊轻描淡写:“没什么,我刚好带着点药。”
高晟眼皮弹动,手指缓缓伸缩。
“你回去吧,高晟该醒了。”云翊告诉他。
魍魉笑:“他福气好,什么也不知道。就当睡了一觉,真的做了场梦吧。我回去啦!”
说完,他“嗖”地化作一道白光,钻进高晟百会穴。
高晟朦朦胧胧睁开眼:“老……师?”
云翊:“等老师一会儿,带你去找爸爸妈妈。”
说完,云翊瞥向一旁的金属笼。猫猫依然趴在笼底,死气沉沉,一动不动。
云翊心里仿佛被大石压制,瞬间痛得呼吸滞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爬起身,走到金属笼旁边,缓缓蹲下身,手伸进去,握住猫猫一只冰凉脚爪。
“猫猫……这么久了,你还不起?”
相柳倒吸一口凉气,拿眼神夹青鸾:“哥哥伤心过度?神志不清……”
青鸾忧心忡忡,盯着云翊背影:“你别说话。”
焰离来到云翊身边,也蹲下身,揽住云翊肩膀:“猫有九命。”
相柳小眼睛一亮:“对啊!”
青鸾皱起眉:“关键是这只猫死过几次……顶着他那个一言不合就开干的性格……”
相柳“嗤”了声:“谁又不是呢?摇滚少年。”
青鸾瞪他眼。
怒江云豹,《白泽图鉴》排位紧随魍魉之后。
有些妖排位高是因为能打,有些因为抗揍,而猫猫……他耐死,能一死再死。
云翊摇晃猫猫脚爪:“别闹了,起来了猫猫。”
猫猫僵硬冰冷地趴着,黑黄色毛发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相柳:“实在不像演的。”
“你能不能别再说话了!”青鸾怒道。
相柳:“行行行……凶死了。”
小招“啪嗒啪嗒”蹭到云翊身前,把猪食槽放在脚边,抓住猫猫另一只脚爪:“爸爸喊你起来啊!”
猫猫毫无反应,笼底血沫被风一吹,碎开几个小血泡。
云翊声音有点抖:“不玩了,好不好?”
焰离看不下去。他早该在解救青鸾那晚,便杀了司南空。都是因为他迟疑不决,才让云翊今日伤心至此。
“猫猫究竟还剩下几条命?”他问。
云翊愣了愣:“让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