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毫无节奏地拍打着崭新的船壳，发出沉闷单调的噪音。

这艘从七水之都抢来的新船，唯一的宽敞之处就在于那个尚未完工的主船舱。此时，这里正充斥着一种奇异的、类似冬眠动物巢穴般的压抑氛围。

邦卡特制的某个机械温度计在角落里发出极其微弱的滴答声，红色指针正在肉眼可见地往低气温区滑落。

昏暗的地板上，一团黑色的影子正在蠕动。

“喂……冷死了！你这家伙到底为什么这么冰啊？！”

艾斯半睁着眼，声音里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和浓重鼻音。他试图翻个身，但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吸满海水的冰冷海绵。莉莉西亚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缠在他身上，手脚并用，冰凉的脸颊紧紧贴着他敞开的胸膛——那里是全船温度最高的地方。

“吵死了。这种零分的体感简直要把神冻僵了。Yeah。”

莉莉西亚闭着眼，眉头紧锁。她不仅没松手，反而得寸进尺地把那只冰得像死人一样的手，直接顺着艾斯的后腰伸进了他后背的衬衫里。

“嘶——！别往里塞手！好冰！！”

艾斯被那股直冲脊椎的寒意激得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得寸进尺的麻烦精。

“……等等，你该不会把我当成你的专属暖炉了吧？”

艾斯毫不客气地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捏住莉莉西亚那张冰凉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我也想睡个好觉啊！昨天晚上是谁睡相差到把脚塞进我嘴里的？！”

“痛……那是神明怜悯你赐予的恩赐。不知好歹的粗糙工具。Yeah。”

莉莉西亚被捏着脸，声音含糊不清。两只手还在空中极其固执地乱抓，试图重新通过物理接触获取热量。

吊床上的丢斯翻了个痛苦的跟头，用脏枕头死死捂住耳朵，发出绝望的呻吟：“求你们了……天都还没亮……能不能像个正常海贼团一样保持一秒钟的安静……”

邦卡推了推反光的厚眼镜，淡定地从另一个吊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机械温度计。

“目前室温12度，莉莉西亚体表温度极低。艾斯，从医学角度建议你不要乱动，这是目前维持她生命体征最省药的方式。毕竟在我的新药熬出来之前，她只能靠吸你的热量活着了。”

太阳终于刺破了海面上的晨雾，日上三竿。

盲目航行的海面平静得让人发慌。因为莉莉西亚醒来后持续抱怨了两个小时“这艘破船没有草莓蛋糕”以及“地板太硬导致神明的背部肌肉受损”，丢斯在清理货仓时，不得不像个卑微的仆人献宝一样，翻出了一套不知是哪个倒霉船工遗留的破旧画具。

世界终于获得了短暂的安静。

甲板上，海风带着点湿黏的咸味。

艾斯、丢斯和邦卡围坐在一堆缆绳箱上打牌。莉莉西亚则坐在不远处，穿着那件有些磨损的黑色皮衣和白色吊带。她光着两条腿，脚上那双黑色方头短靴随着海浪的起伏一点一点的。她正对着破画架，神情极其肃穆，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宗教仪式。

“这艘新船……”邦卡一边理着手里的牌，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虽然生活区烂得一塌糊涂，但医务室的配置是顶级的。光是那台显微镜和无影灯，市价就远超五千万贝利。”

“多少？！”丢斯手里的扑克牌差点吓掉了，“五千万？！这艘随手抢来的破船里居然藏着这么多钱？”

“哈哈哈哈！”艾斯盘着腿，嘴里叼着根木签子，笑得没心没肺，“我就说我的运气一向不错吧！看来咱们这波赚翻了！”

“这叫重度抢劫，船长。哪怕对方是特工。”丢斯虽然嘴上吐槽，但嘴角明显因为这笔意外之财疯狂上扬，“要是把它卖了，咱们买肉的赤字就能填平了……”

“喂，丢斯。”艾斯突然探过头，压低声音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挥毫泼墨的莉莉西亚，“你能看出来那家伙在画什么鬼东西吗？”

画布上，一团极度扭曲的黑色线条疯狂纠缠着几块不明所以的暗红色色块，看起来像是某种深海软体动物高度腐烂的尸体。

“呃……”丢斯眯起眼，极其艰难地进行艺术辨认，“大概是……暴风雨中被雷劈死的海怪？”

“管她画什么。”艾斯咧嘴一笑，随手甩出一张牌，“只要她别在那嚷嚷着要吃蛋糕，画个大便出来都行。我出3。”

邦卡面无表情地死死盯着艾斯的手腕：“艾斯，把你口袋里的那张黑桃K拿出来。”

“哈哈，你在说什么傻话啊邦卡。”艾斯一脸单纯地傻笑，手却极其心虚地悄悄往身后缩。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击巨响撕裂了午后的宁静。紧接着，整艘新船像是被巨型海王类的尾巴狠狠拍了一下，剧烈地向左侧倾斜。海浪炸开，冰冷泛白的咸水花泼了满甲板。

“敌袭？！”

艾斯嘴里的木签子还没落地，人已经像弹簧一样从箱子上跳了起来。

“那个方向！有海贼旗！”丢斯死死抓着缆绳稳住身形，指着两点钟方向的一艘巨大双桅帆船，“刚才那是威慑射击！”

“啊？海贼？”

艾斯按了按帽檐，指尖瞬间冒出橘红色的火苗，嘴角勾起一抹单纯且好战的兴奋笑容，“来得正好！丢斯，邦卡，准备迎击！”

话音未落。

一股比刚才的炮击还要恐怖百倍的、宛如实质般的杀气，突然从这艘船的角落里轰然爆发出来。

那不是什么久经沙场的强者霸气，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因为极度愤怒而彻底扭曲的神明怨念。艾斯背后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还以为敌人摸上船了，猛地回头，却感觉背后刮过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风。

角落里，莉莉西亚正死死盯着面前的画布。

因为刚才船体的剧烈震动，她手里那根沾满黑色颜料的笔，在画布正中央——那原本应该是“神之眼”的位置，极其失控地、狠狠地划出了一道极其丑陋、长长的、歪七扭八的黑线。那条黑线甚至直接画到了画板外面的甲板上。

莉莉西亚的手在发抖。那是握着画笔的手，却抖出了一种即将握着屠刀大开杀戒的感觉。

“居然……”

她缓缓抬起头，紫色的瞳孔剧烈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远处那艘还在冒着炮烟的海贼船。

“居然把神明最完美的……一百分毕加索风……抽象艺术……”

“给毁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莉西亚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刺耳尖叫。她右手猛地向后拉开，像是在投掷一支致命的标枪，纤细的手臂肌肉在那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你们这群未开化的低等庶民！给我死——Yeah！！！”

咻！

她手里的那支劣质木头画笔脱手而出。

在艾斯、丢斯和邦卡的视野里，那支画笔在脱手的瞬间仿佛直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没有火焰的爆裂，没有大剑豪那种斩击的破空声。只有那一瞬间，周围的空间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令人作呕的错位感。

远处，那艘刚刚还在耀武扬威、甲板上海贼们正准备进行第二轮炮击的双桅帆船，突然极其诡异地安静了。

下一秒。

整艘巨大的双桅帆船，连同那高耸的桅杆、坚硬厚实的船壳、以及甲板上还在举着刀叫嚣的海贼们，从中间——笔直地、整齐地、毫无阻碍地——

裂成了两半。

巨大的切口光滑如镜，仿佛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巨型利刃，用尺子精准地量着裁开的一样。海水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疯狂地倒灌入裂口。两半船体在大海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缓缓向两侧倒去，激起巨大的白色旋涡。

黑桃海贼团的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海风吹过帆布的呼啦声。

艾斯手上的火苗“噗”地一声灭了，嘴巴张得能直接塞下一个鸵鸟蛋。丢斯手里的扑克牌哗啦啦撒了一地，整个人如同风化多年的石像般僵在原地。邦卡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厚重的镜片上闪过一丝名为“科学常识溢出”的恐怖白光。

这可是相隔了好几百米的海域啊！

用一支画笔？！

把一艘武装海贼船切开了？！

而那个造成了这恐怖一幕的罪魁祸首，正毫无形象地跪在她的破画架前，死死盯着那道歪掉的黑线，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绝望哭嚎：

“啊啊啊啊啊！完了！全完了！我的满分大作！我的灵魂！这可是这一季度的最高杰作啊！那些脏兮兮的臭虫！不可原谅！Yeah！能不能让他们赔我的画啊！艾斯！你快去让他们赔钱啊！！Ye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