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更加尖锐的破空声,比之前的任何一支箭都要迅猛,带着一种仿佛能撕裂空气的威势。程季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来不及躲避了。
就在那支箭即将穿透她后背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如同闪电般从对岸的树林中激射而出,精准地击中了那支黑色的箭矢。两者相撞,爆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箭矢被击偏了方向,斜斜地落入河水中,溅起一小片水花。
她抬起头,看到对岸的树林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修长的身影。那头月光般的银色长发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泠泠的冷光,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正透过林间的阴影,冷冷地注视着河面上方的暗黑精灵。
河面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暗黑精灵悬浮在半空中,暗红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对岸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嘴角那抹恶劣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扩大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冒犯了尊严的恼怒。
“哈斯。”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果实,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憎:“你是狗吗?一路跟着我。”
哈斯站在对岸的河滩上,银白色的长发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泠泠的冷光。他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精灵弯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流转着水波般的纹路,显然是一柄附魔武器。
他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是随意——刀刃斜指地面,肩线舒展,仿佛他只是出来散步时偶遇了一个不太愉快的熟人。但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却带着一种冷冽的、如同冬日湖面冰层下暗流的锋芒。
“拉格纳。”他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声音清冽而平稳,带着几不可察的嘲弄:“对岸是我的地盘。你越界了。”
被称为拉格纳的暗黑精灵发出一声嗤笑,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却没有半分笑意。他缓缓降落,脚尖轻轻点在河面上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姿态轻盈如同一只收拢翅膀的鸦鸟。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弓弦,发出细碎的嗡嗡声,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哈斯身上,像是在寻找某个转瞬即逝的破绽。
“你的地盘?”拉格纳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夸张:“我怎么记得,这片林子一百三十年前就是我们暗黑精灵的后花园了?只不过你们光明精灵仗着人多势众,硬生生抢了过去罢了。怎么,占了一百三十年,就真当成自己的了?”
哈斯没有被他这番挑衅的话语激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他平静地举起了手中的弯刀,刀尖遥遥指向拉格纳的方向,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多说无益。要么滚,要么留下你的命。”
拉格纳的笑容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他不再废话,手腕一翻,弓弦震颤,三道黑色的箭矢如同毒蛇般呈品字形射出,轨迹刁钻,分别封死了哈斯的上中三路。那箭矢的速度极快,破空声尖锐刺耳,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仿佛连空气都被撕裂了一般。
哈斯没有后退。他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弯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形的银色光幕。那道光幕如同水波般流转荡漾,三道黑色箭矢撞在上面,发出了三声近乎重叠的清脆碎裂声,箭矢应声折断,化作黑色的碎屑消散在空气中。而哈斯的步伐并未因此停顿,借着前踏的势头,身体如同一道银白色的流光,瞬间掠过了河面,逼近了拉格纳所在的位置。
拉格纳显然没有料到他的攻势如此迅猛,瞳孔微微收缩,但反应同样极快。脚尖在岩石上一点,身体向后飘飞,同时在后退的过程中连续开弓,一道道黑色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火力网,试图将哈斯逼退。
但哈斯仿佛能预判每支箭矢的轨迹,他的身体在密集的箭雨中灵活地穿梭、侧转、低伏,银白色的长发在他身后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有几支箭矢擦着他的衣袍飞过,割破了几片布料,但没有一支真正伤到他。
他就像一道水流,柔软而无孔不入,又像一道银色的闪电,迅猛而不可阻挡。
拉格纳的脸色凝重起来。他落地后迅速后撤了几步,拉开距离,同时左手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口中念诵出一段晦涩的咒文。随着他的念诵,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地面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数道黑色的影刺从地面破土而出,交错着刺向哈斯。
哈斯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硬接那些影刺,而是将弯刀插入地面,双手结印,口中低念了一句。他脚下的河面骤然翻涌起来,一道水幕如同活物般腾空而起,在他面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水盾。那些黑色的影刺撞在水盾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刺入了水盾约三分之一深度后便再也无法前进,被水流的旋转力绞碎、消解,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
拉格纳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他咬了咬牙,似乎想要施展更强的法术,但哈斯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哈斯拔起弯刀,身形再次前掠,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几乎拉出了一道残影。他手中的弯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如同一轮新月从天而降,直劈拉格纳的胸口。
拉格纳仓促间举起长弓格挡——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拉格纳被这一刀的冲击力震得向后滑出数米,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长弓的弓身上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他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哈斯——”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甘。
哈斯没有再追击。他收刀而立,站在河岸与林地交界的位置,银白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姿态依然从容,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交锋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热身运动。
他看着拉格纳,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平静而笃定的驱逐之意:“滚吧。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拉格纳死死地盯着他,暗红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愤怒、不甘,还有一丝忌惮。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收起了长弓,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融化在空气中的墨水,缓缓消散在灰暗的天光下。只留下一句带着寒意的狠话,如同蛇信般在空气中回荡:“哈斯,你护得了他们一时,护不了一世。北境迟早是诺克图姆大人的——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嚣张。”
话音落下,他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河岸重新恢复了寂静。河水依然在不紧不慢地流淌,发出哗哗的水声,冲刷着岸边的碎石和被踩倒的草丛。
程季瘫坐在一棵树根旁的凹陷处,全身的肌肉都在发抖,手指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刚才强撑着挪到这个相对隐蔽的位置,躲在一棵倾倒的枯树和茂密的灌木丛之间,透过枝叶的缝隙目睹了整场战斗的全过程。
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真正的强者之间的战斗吗?和她这种半吊子的水平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河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混着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滑过她的脸颊。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被河水浸泡过的伤口传来一阵阵刺痛的灼烧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衣袖被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大约手指长的伤口,不算太深,但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她咬了咬牙,撕下衣摆的内衬,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暂时止住了血。
河岸边,哈斯收刀入鞘,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越过河滩上杂乱的脚印和散落的断箭残骸,精准地落在了程季藏身的那棵枯树后面。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声音平静地开口:“出来吧。安全了。”
这不是程季第一次见到光明精灵。
在圣彼得堡的街头,她曾远远地见过几次。那些来圣院交流或办事的精灵使者,穿着素雅的长袍,举止优雅,面容精致,走在人类中间如同鹤立鸡群,总会引来路人好奇而艳羡的目光。那时的程季也觉得他们很好看,像是从画卷中走出来的人物,带着一种不属于尘世的飘逸与疏离。
但此刻,她看着站在河岸边的人,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云泥之别”。
那些在圣彼得堡街头见到的精灵使者,与眼前这位光明精灵相比,不仅仅是容貌上的差距,更是一种本质上的不在同一维度的差异。
哈斯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在灰暗的天光下流淌着泠泠的冷光,紫罗兰色的眼眸如同两颗被精心打磨的宝石,沉淀着岁月与智慧的光泽。他的身姿挺拔如林间修竹,透出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与锋芒。他身上的气息纯净而清冽,像是深山中流淌了千年的寒泉。
程季曾经觉得希亚已经美得不像凡人了,但希亚的美是正在趋近于神明的、带着圣光与威仪的美。而哈斯的美,则是属于精灵族的、古老而纯粹的美。
程季扶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她的腿还有些发软,湿透的衣袍沉重地贴在她身上,冷风一吹,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她还是站稳了,朝着哈斯的方向,微微欠身,声音沙哑却郑重:“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哈斯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狼狈不堪的装束和肩头渗血的简易包扎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不必多礼。你是圣院的学生?”
“是。一年级,集体课。”程季老实回答,耍小聪明只会显得可笑。
“塞西尔真是疯了,让一年级的学生来这里。”哈斯没有再多问,只是转身朝对岸的树林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淡淡地说了一句:“跟上。这里离河谷营地还有一段路,沿途可能还有暗黑精灵的散兵游勇。你一个人走不到那里。”
程季愣了一下,隐下心中升起的古怪,随即连忙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招呼那个同样浑身湿透、一脸劫后余生表情的士兵:“走了!跟上!”
士兵如梦初醒,连忙连滚带爬地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跟在哈斯身后,穿过稀疏的树林,朝着河谷营地的方向蹒跚前行。
程季走在最后面,看着前方那道银白色的修长身影,心中忽然有些恍惚:以他的气度,在史书上应该留有姓名才是,他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