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南边刮过来的。
起先,不过是东街药材行里几个跑堂,在柜后嘀咕。说南边有商船改了道,走货的师傅半道折返,捎回几句"路上不让走了,封了"。问到细处,那师傅只摇头,脸上是掩不住的白,说南边几个县,疫气重了。发热的,咳嗽的,人挨着人地传,快得吓人。听着的人,大多没往心里去,只当又是哪个贩子吃坏了肚子,以讹传讹,茶余饭后添点谈资罢了。
府城南街的铺子里,江予起初,也没把这阵风放在心上。
时疫这事,年年有。南边潮热,到了这季节,发个时令小恙,原是常有的事。他做着药材生意,对这"时疫"二字,本就存着一分警觉。那阵子宋晓提过一嘴,他记下了,说"先搁在心里"。这些日子忙产地的事,忙新铺的事,那点风声,便也真被搁下了,只当一阵过耳的风。
直到那封文书,进了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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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书是官面上来的,层层递着。到了府城,最先到的,自然是府衙、是医署。可这世上,最藏不住事的,就是衙门和市口。文书还没出府衙的门,半个府城,便已隐约觉出了不对。
官面文书上的话说得含糊,只道南边有疫,着各县"谨慎往来、查验行旅"。可越是含糊,越叫人心里发毛。府城里常在市面上走动的人,最晓得这官话的分量——上头若真只是寻常的时令小恙,断不会专程行文下来,还要"查验行旅"。这分明是拿官话,捂着一桩不便明说的事。
先是东街那几家老药行,柜上便忙了起来。有那消息灵通的,早一步得了风声,径直到柜前,张口就问:"可有连翘?防时气的那几味,一样拿些。"问的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焦,像是怕晚了,什么都轮不上。
再是市口的风声,一日比一日紧。说南边有几个县,已经发了时疫,上头压着,起先没往外说,如今压不住了,才传开来。疫气重的地方,封了路,只进不出。有逃出来的,拖家带口,往北边涌。一路走,一路听他们说南边的惨状——发热的烧得人事不知,咳嗽的咳得整夜不能睡,一个庄子,说没就没。
逃难的人,也渐渐,有了几个,进了府城。
他们大多形容枯槁,眼窝深陷,衣衫早已辨不出原来的颜色。见了人,也不多话,只在城南、城西那几处,寻一口饭吃。有胆子大的,凑上去问几句,这些人便红了眼,说南边的疫,传得比风还快,那两天还好好说话的邻人,转天便倒下了。他们说,药行的药,早就被一抢而空,有钱也买不着。有的,是眼睁睁看着家里人断了气,才拼着一口气,往北逃。
这些话,一句句,落在府城人的耳朵里,像一瓢冷水,浇在心头。
药铺里,那几味清热败火、消疫解毒的药材,开始有人抢。连翘,头一个被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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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晓回来得早,进门时,脸色不大好。
"听见了?"江予抬眼看她,手里还搁着一页从产地递来的信。
宋晓点头,把外头带回来的消息,一条条地说给江予听。南边封路的消息、逃难的人往北涌的情形、市口上抢药的风声,以及最要紧的一桩——药行里,连翘的价,已经起来了。
"水涨船高。"宋晓道,声音压着,"我今儿去东街走了一圈,头晌问,是一个价,午后去,又涨了一截。有几家,干脆把连翘撤了柜,藏着不卖,说'等两日再看'。药行里,抢药的、问价的,挤成了一团。"
江予听着,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案前,把那几页信重新展开,又扫了一遍。
这是夷陵的伙计,前些日子捎来的信。信上说,产地那头,消息也传到了。有外地的贩子,已经摸到夷陵山下,打听连翘,问还收不收、卖不卖。先前跟着万和堂走的那几户,这会儿,倒有些坐不住了,反过来托人带话,问野禾这头,连翘还收不收。
江予把信放下,心里那根弦,一点点地,绷了起来。
不是买得多、卖得高这点子买卖上的事。
是"时疫"这两个字,真的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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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翘的价,一天三变。
头几回,东街那几家老药行,还能报出个明码。到后头,问价的连门槛都踏薄了,掌柜们索性不给价,只说"货缺,价另议"。议来议去,议得人心惶惶。图便宜的小户,已经买不起了;有底子的坐商,反是加着价地收,生怕断在自己手里。
宋晓说与江予听的,就是这些。她白日里在府城各处走动。东头新铺的掌柜也递了话来,说这些日子,上门问药的人多了好几成,都是来问那几味防时气的药材的,有的还拎着方子,说家里有病人,急等着用。那掌柜拿不准价,又不敢乱卖,索性把连翘、黄芩这几味先撤了柜,只推说"库里还在盘"。
江予听罢,只道一句:"撤得对。这当口,价没个定数,卖出去是亏是赚,都在别人嘴里。先压着,看看再说。"
他嘴上说得稳,心里,却并不平静。
府城里这些浮起来的人心,他不是头一回见。旱年那阵,粮价飞涨,他也见过抢粮的人,也见过一夜之间,一家老小愁得白了头的。可那到底只是粮。粮断了,人还能勒紧裤腰带,捱一捱。药不同。药断了,是要人命的。
连翘这味药,他再熟悉不过。夷陵山上的连翘,是他一处一处看过来、一手教着种出来的。果粒圆实不圆实,皮色青绿带灰不带灰,他都门儿清。他太知道这味药,历来是清热败火、消疫解毒药里的主药。如今疫气一起,这味主药,便成了救命的东西。
药成了救命的货,价,便成了杀人的刀。
这一层,江予看得透。
可看得透,不等于拿得定。
而最让人侧目的,是万和堂。
别人是藏着、掖着、等两日再看,万和堂的人,反其道而行之。他们手脚极快,消息刚起,人已经撒到了市上。不问价,只搬货。东街、西市、城门口那些个散户手里零星囤着的连翘,他们能收的,一概收。动作之快,姿态之高,像是早就备好了银钱、连好了路子,只等这一阵风起。
市面上的人,私下里议论纷纷。
"万和堂这是……早就得了信?"有人嘟囔。
"何止得信。"另一个压低了声,"你瞧他们那架势,是奔着把市面上这点子连翘,都圈到自己手里去。南药北运,南边断了供,北边这头,可不就指着这几处产地?他们这是抢在头里,先把现成的货,拢干净了。"
说的人,越说越觉得自己摸到了门道,声音却也越来越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江予站在人群外头,听了几耳朵,没接腔。
他心里清楚得很。
万和堂这扫货的架子,摆得越急,越说明一件事——他们等这个机会,等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先前压价、挖人、囤货,一环套着一环,如今才看出那后头,藏着怎样的后手。南边的疫,北边的货,中间这一进一出,价翻上几番,那些先期砸下去、赔进去的银钱,是要连本带利地,全捞回来。
江予没有再往下想,只把这念头,按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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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江予回了城南仓。
老全迎出来,点着灯,脸上带着点怯,又带着点藏不住的喜。
"二少爷,好消息。"老全搓着手,压着嗓子道,"这些日子,外头打听货的人,一天几拨。连翘、当归、黄芪,都有人问。尤其是连翘,那价,涨得……涨得小的都不敢往外说。"
江予立在仓中,就着那盏灯,慢慢扫过去。
一垛垛的货,整整齐齐地堆着。夷陵的连翘,果粒圆实,皮色青绿带灰,是正正经经的野禾净货;当阳的当归,长阳的黄芪,也都按着老规矩,炮制利落,码放齐整。这些,是他这些年,一根线一根线,从产地牵回来的。
当初牵这些线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一日。
"有几户。"江予开口,问的是产地那头,"动心思想把货,卖高价给外头的,是不是有?"
老全一愣,随即点头,声音更低了:"是有。产地那儿,消息也灵通,眼瞅着连翘一天一个价,有那沉不住气的,就想往外头卖个高价。还有那先前跟着走了的几户,这会儿又托人往回递话,说想回来。"
江予"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从仓里出来,站在院中,抬头望了望天。天阴沉着,云压得低,没有星,也没有月。风从南边刮过来,带着点潮湿的、说不清的味道。
他觉得,这天,要变了。
不是变天。
是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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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江予没有睡。
他坐在南街药膳馆的堂屋里,点着一盏灯,把账本摊开,一页一页地翻。
左边那本,是行情的账。连翘水涨船高,一日数变。按市价,他仓里、产地里的这批货,就是坐地不动,也能翻出个天大的利来。做买卖的,图的不就是这个?价起来了,货在手里,这是天大的好事。旁人缺货,他有货;旁人干瞪眼,他手里攥着的是实实在在的连翘。
这一本账,怎么算,都是赚。
右边那本,是良心的账。疫气正凶,南边已经死了人。连翘是防时疫药里的主药,缺了它,那些发热、咳嗽的,拿什么去压?价抬到天上,穷人买不起。穷人本就没多少银钱傍身,一场时疫,能逼得一个家,说散就散。这当口,他手里这货,是救命的药,还是杀人的价?
这一本账,怎么算,都沉。
两本账,在江予心里,撕扯着。
他不是没做过生意,不是没赚过行情的利。那年遭旱,药材也涨过,他卖过,也赚过。可那不同。旱是绝境,药材涨,是货缺,不是疫。疫不同。疫面前,人人平等,可穷人,先死。
他想起自己从宋家回来的那一路,想起那些年在宋家做的粗活、吃的冷饭,想起自己这条命,是怎么一点点,从最底下,挣上来的。他太知道一分银钱,对一个穷人家,意味着什么了。
江予把灯捻亮了些,又按了按眉心。
他没有下一个决断。
他只是翻来覆去地,把这两本账,又算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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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晓是后半夜,披着衣裳出来的。
她没睡,听见堂屋里有响动,便起了身。见江予还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堆账本,眼里的倦,已经盖不住了,便走过去,把一件厚衣裳,轻轻搭在了江予肩上。
江予一愣,抬头看她。
"这么晚了,还不睡。"宋晓说,语气里,半是嗔,半是心疼,"我煮了粥的,在灶上温着。你先喝一碗,暖暖身子,再回来算你的账。"
江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他顺从地接过宋晓递来的碗,温热的粥下了肚,那股子凉,散了些。
"账算不出个头绪?"宋晓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过一页账,看了看,"还是说,这价,涨得你心里乱?"
江予放下碗,沉默了片刻。
"货,我是有的。"他低声道,"连翘的价,涨成这样,我这手里的货,就是原样放着,也是翻着番地利。可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敢动。"
宋晓看着他,没急着接话。
"你不图这一时的价。"宋晓说,声音很轻,像是一句早就看透了他的话。
江予抬眼看她。
灯下,宋晓的神色,不再像白日里替他说府城消息时那般机警利落,反倒柔和下来,带着点江予熟悉的、只有两个人对着灯时才有的东西。头发披散着,身上那件旧袄,套得潦草,显是仓促间起来的。
"这当口,货是命。"宋晓开口,一字一句,"也是人情。"
江予的心,动了一下。
宋晓这话,没有说透。
"涨价是买卖人的本分。"宋晓望着他,道,"这个理,我懂,你也懂。可疫病当头,这价怎么定,牵连的是什么?是人命,是名声。你手里这些连翘,是跟着价走,还是跟着良心走,你想清楚了,再动也不迟。货在你手里,稳着,就没错。"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江予等着她往下说,却见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话,到了嘴边,又慢慢,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