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江予问。
"没什么。"宋晓笑了笑,别开眼,"就这些。你心里有数,我不多嘴了。"
江予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知道,宋晓想说的,远不止这些。
可宋晓没说。
他也就不去戳破。
沉默里,宋晓又往那火盆里,添了两块炭。炭火红起来,映着她半张脸,暖烘烘的。
她没看账本了,只低着头,拿火钳,把那几块炭拨得整整齐齐。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想起什么,轻声说:"灶上我多煮了一锅粥。明儿你起来,自己热热吃,别又空着肚子出门。"
江予应了一声。
"你这些天,来回跑,鞋底都磨薄了。"宋晓又说,语气更软了些,"我寻空,给你纳双新的。城里的路,尽是青石板,费鞋。"
江予张了张嘴,那句"不用",到了嘴边,到底成了另一句。
"你的手。"他低声说,"纳鞋底,费手。"
宋晓抬头,撞上他的眼,先是一怔,随即,极浅地,笑了一下。
"费也费不了多少。"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江予没再劝。
他望着灯下这个人,心里那点子乱,不知怎么,竟悄悄平息了些。
这些日子,宋晓待他,是愈发地直白了。披衣裳、温粥、留灯、张罗着纳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往细处、往实处的疼。江予心里都明白,也一件件,都收下了,放进那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软的地方。
可他回应出来的,终究,只有动作,只有物件。
"披风我披好了。"他开口,把肩上那件厚衣裳,往里拢了拢,算是回应宋晓方才那一搭,"你回屋睡罢。天冷,别跟着我这么熬。"
宋晓看他一眼,没动。
"我不熬。"她说,"我陪你坐到火熄了,就回。"
江予便不再言语,只把脸,往那灯下,又凑了凑。
两个人,就着一盆炭,一盏灯,静静地,坐了许久。
谁也没有再提那场时疫,也没有再提那两本账。这一会儿,外头的风、外头的疫、外头的价,都像是被那扇门,隔在了外头。屋里,只有炭火哔剥的轻响,和两个挨得极近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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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的日子,府城里一天一个样。
万和堂扫货的风声,越来越急。东街、西市、城门口,凡是有连翘流出来,他们快一步的,便手起货落。有些散户,见价好,把自己压箱底的存货也掏了出来,连夜送去,生怕晚了卖不上这个价。也有人,反其道而行,把货藏着、捂着,等着再涨。
市面上,连翘越发地紧俏了。几家老药行,已经挂出了"连翘无货"的牌子。来问药的人,眼巴巴地来,又垂头丧气地走。
江予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出手。
他把产地那头,先稳住了。
派去的人,是石头手下的一个老伙计,办事稳妥。江予托他,挨家挨户地走,把话先说清楚。野禾的契,是白纸黑字写的,价是保底的,这不是一句嘴上说说的空话。这当口,谁要往外头卖,卖的是高价,逞的是一时;毁的,却是往后长久的营生,是把这几年,一点点种下的情分,都折进那几个现钱里去了。
至于那几户先前走了、又想回来的,野禾的门还开着。可回来,就得守野禾的规矩:种什么、怎么种、按什么规格交、品相不合就不收——这些老规矩,一样都不能少。
这话一递下去,夷陵的连翘户,大半,安了心。当阳那几户当归人家,更是不用多说,只说"江掌柜给的是长久的信,比一天三变的价强"。长阳那几户新立的黄芪人家,本就根基浅、心最浮,这一回,竟也稳住了,没再闹着要把货往外头送。
石头从产地递话回来说,拢共五十来户人家,种药的地,约莫二百来亩,种的药材,数到了十四种。这数是前些时候盘下的,如今人心稳了,这数,便还是这数,没少。
江予听了,只回了一句:"守好。这当口,人心比货更要紧。"
他心里清楚,时疫这东西,凶起来,没个准数。今日是南边,明朝到了哪里,谁也说不清。产地的根,是他这些年,一根线一根线,熬着辛苦牵出来的。这当口不护好,等疫气真的压过来了,再想回头补救,就晚了。
江予又去了趟城南仓,把仓里的货,重新核点了一遍。货都在,底子都在。他交代老全,这阵子,仓里的连翘,一篓也不许动、不许往外放。谁来买,谁出多少价,都先压着,不答话。
老全虽不明白,却也应得爽快。
"二少爷,小的都听您的。"老全道,"这货,您说不动,小的就看得死死的,一个蟑螂都爬不进去。"
江予点点头。
他立在仓门口,望着那一片灰扑扑的、压得结结实实的货,心里,那两本账,又翻了翻。
行情再涨,他也不急着动。
这货怎么处置,是跟着大潮,赚个盆满钵满;还是压着价,济一济这乱世里的人命。这两个念头,在他心里,已经打了很久的架。
他一时,还没有真的想透。
但他知道,这一天,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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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府城南街的铺子里,灯又亮到很晚。
宋晓没走。
她替江予把火盆里的炭,又拨了拨,把堂屋里那点子凉气,赶得干净些。又去后厨,端了一碗热粥来,搁在江予手边。见江予还埋着头算账,她也不催,只在对面坐下,安安静静地,拿过一本账,帮着核。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一盏灯,各忙各的。
偶尔,江予抬头,会撞上宋晓的目光。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干活时随意的一瞥。她看得久了,看得沉了,眼里的意思,江予看得分明,却终究没能说破。
江予便会极快地,垂下眼去,去拨一拨那灯的芯。
"芯快干了。"他说,没头没尾的一句。
"我添点油。"宋晓说,起身去取。
她提着油壶回来,凑到灯前,小心地添。灯芯浸了油,火苗"噗"地一下,亮了起来,把两个人照得更清楚了些。
"你这些天,又瘦了。"宋晓添完油,退开半步,借着那更亮的光,上上下下地看他,"产地的事闹心,府城的事更闹心。我不在跟前,你又是一顿有、一顿没地凑合。"
江予笑了一下,没接这话。
他把一碗粥推到她跟前。
"你也喝。"他说,"从回来就忙,你自己也没怎么吃。"
宋晓一愣,看着那碗推到自己面前的粥,又抬头看江予。半晌,她才伸手,把那碗粥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粥是温的。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被那盏添了油的灯,照得格外分明。
抱过、说破过的"喜欢",两个人都绝口不提。可那盏灯下,并排坐着的人影,却分明,比往日,又近了几分。
而"情"这个字,江予到底,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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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涨势,来得比江予预料的,还要猛。
那日傍晚,一个跑商的伙计,一路小跑着进了南街,气都喘不匀,一进门就嚷:"涨了,涨了,连翘的价,翻了天了!"
他的声音,把半条街都惊动了。
江予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边,听那伙计,断断续续地说。说东街、西市,说那些个坐商、散贩,一双双熬红了的眼,说连翘的价,是怎么一日数变、水涨船高,直涨到一个叫人瞠目的地步。说万和堂的人,还在扫,还在收,大有把市面上最后一篓连翘也圈走的架势。
"江掌柜,咱们手里的货……"那伙计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望着江予,欲言又止。
江予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堂屋里,在案前立定。
面前,是那本摊开的账本,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挣下的家底,是他从宋家回来的外姓儿,赤手空拳打下的这一摊。
这一摊,来得不易。
从宋家回来那年,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野禾庄那几亩薄地,是他一处一处看过来、一锄一锄翻出来的;夷陵的连翘、当阳的当归、长阳的黄芪,这三处产地,是他一回一回跑过去、一户一户谈下来的;还有那些年,旱灾里,饿着肚子,也要咬着牙,把农户的货,一样样收进来,不肯亏了人。
这些个,都不是账本上一行行的数,能算得清的。
可眼前这一本账,要他此刻,给出一个说法。
连翘,是他手里攥得最紧的一味货。涨,能涨得他这一摊,再厚上几成;压,能压得那些个发热咳嗽、买不起药的穷人家,多得一条生路。
两条路,一条是买卖人的本分,一条是做人的良心。
他立在灯下,半晌,没有动。
身后,是宋晓。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催促,只那么看着,像一盏灯,稳稳地,照亮着他后背那一小片地方。
江予没有回头。
他立在灯下,看着面前那本账。
账本上的数,他早已烂熟于心。可这一刻,那些个数字,在他眼里,却像活了过来,一个挤着一个,每一个,都在问他同一个问题——
这货,你打算,怎么动?
他没有答案。
他只是站着,任那扇轰然合拢的大潮,带着一股谁也无法预料的力量,朝这座城,朝他,汹涌地,压过来。
而"情"那个字,依旧,哽在喉头,不曾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