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本账,怎么算,都沉。
他又想起那些农户。夷陵山下的农户,当初是怎么跟着他,一锄一锄,把荒坡翻成药田的。保底价的契,白纸黑字,那是他给出去的信义。这信义,不是挂在嘴上的。行情涨了,他若只顾着自己低买高卖,把农户的货压着,那这信义,就成了一纸空文。可若按契跟涨,他这头的本,便一日厚过一日,摊子越铺越开,压在他肩上的,也就越来越重。
还有宋晓说的那些话,那一句"隔着的,是别人的命",一遍一遍,在他耳边响。
账本上的数,他早已烂熟于心。可这一刻,那些数字,一个个,却像活了过来,互相撕扯着,谁也不让谁。
跟万和堂抬价,转手就是厚利。可疫病当头,那是人命钱。
平价放货,账上要贴,产业的摊子要撑,农户的约要守,一处处,都要银钱。
江予把灯捻了又捻,眉心,按了又按。
天快亮了。
江予终于,从椅子上直起身来。
他没有翻账本了。他把那盏将熄的灯,重新拨亮,就着那点光,慢慢想通了——不跟到顶,可也不能白放。
价,是要涨的。市面已成这样,他不涨,他这货一放,万人来抢,抢的还是他一家。到时候,货空了,账搭进去了,市面上的价,却还是被万和堂那一头,死死攥在手里。这不是济世,这是让人家把他一个人,架在火上烤。
可也不能跟着万和堂,往死里抬。抬到那份上,赚的是黑心钱,他过不了自己这关,也过不了宋晓那一关。
两本账,在他心里,撕扯到了最紧的一处。
他念起这些年在宋家熬过的日子,念起自己这条命,是怎么从最底下,一分一厘,挣上来的。他太知道一分银钱,对一个穷人家,意味着什么。也正因如此,他才越发地清楚,手里这货,真要当黑心钱赚,是往自己心口上,捅刀子。
可他又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是一整个野禾,是五十来户跟着他种药的农户,是约莫二百来亩地、十四种药材,是这些年,一点一点铺出来的、不能塌的摊子。他若只凭一腔热血,把价压死、把货白放出去,逞的是一时之义,砸的,却是往后长久的营生,是这许多人、靠着野禾吃饭的活路。
义,要守;本,也不能丢。
这两头,谁都不肯让谁半分。
江予便在这一拉一扯之间,反反复复,掂了又掂,直到天光,一点点,从窗纸外透了进来。
折中。
有限度地涨。涨,是要对得起行情、对得起这产业这一摊、对得起跟着他的那些农户;不涨到头,是要给这乱世里,那点子买药救命的人家,留一口气。
账上,留这口气。
这就是他的主意。
他要涨,涨得有理,涨得有度,涨得让万和堂摸不着他的底,也让市面,不至于被抬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至于更往后的事——医馆,药路,怎么把这一口气,真正落到实处——他现在不去想。当务之急,是先把这数,定下来。
可念头这东西,藏是藏不住的。提笔的当口,他眼前,忽地晃过东街上那抱着病孩的妇人,晃过那攥着方子、声都颤了的老汉。一个极轻的念头,便顺着笔尖,溜了出来——若有一日,手里能再宽裕些,给这地方,办个正经的医馆,让那买不起药的人,也有个抓药、瞧病的去处。
念头一闪,便收了。
江予没有顺着它往下想。如今这光景,饭都要一口一口吃,这念头,也就只能先搁在这儿,等往后,日子真宽裕了,再说。
江予提笔,在账本边沿,写下了一个数。
那数,他改了又改,最终,落定在一个不高不低、折在中间的位置上。
写完,他搁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江予把自己这个主意,说给宋晓听。
天已蒙蒙亮,宋晓烧了热水,端进来,搁在他手边。江予没喝,只把话,一字一句,慢慢说了出来。从行情、从契约、从那些买不起药的人,一直说到最后那个折中的数。
"我的意思,"他说,"这价,要涨,可不跟着万和堂,往死里抬。涨到几分,我算过。够撑摊子,够守约,也……给买药的人,留口气。"
他说完,去看宋晓。
宋晓就站在他对面,端着一碗没搁下的热水,听他说完。
江予以为,她会像往常那样,点头,或者应一声,或者说一句"你心里有数,就成"。哪怕是一句"这数定得在理",他都会安心些。
可宋晓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都没说明白的地方,悄悄,裂了一道缝。
缝,很细。江予说不上它裂在哪儿,也说不上它到底会裂成什么。他只是觉着,从前他做什么,宋晓都在他身后,稳稳地接住;这一回,他这主意,她说"给买药的人留口气"时,眼里曾有过的光,落下来,却没落到他这折中的数上。
他这数,涨了。
也许在宋晓看来,涨,就还是涨了。
江予不敢去细想。他只知道,自己这条路,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法,再退回到两边都周全的位置上去了。
半晌,宋晓才张口,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碗水,轻轻搁在案上,说一句"先喝口水罢",便转身,往后厨去了。
江予望着她的背影。
话,他明明说完了。可他觉得,有那么一句,还悬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这一日,市面上的药荒,还在延续。
东街、西市,挂"无货"牌子的药行,又多了几家。连翘彻底断了,有那凑不齐方子的,只能干着急。府城里,人心一日比一日浮,就着南边断断续续传回的口信,越听越恓惶。逃难的人,又多了几个,在城南、城西寻口饭吃,把南边几个县的疫气苗头,说得更实、更近了。
江予没再往外打听。
该看的,他看过了。该想的,他想透了。那个折中的数,已经定在他心里。
傍晚,他照例去了城南仓。
仓里,光线照旧昏暗。老全点起灯,引着他,一垛一垛地看。夷陵的连翘,青灰的皮色,圆实的果粒,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沉甸甸的光。这些都是他的货,是他的血,是他的汗,是他这些年,从无到有,一点点攒下的分量。
江予立在仓中央,看着这些货,久久地,没有说话。
那涨的数,他已经定了。连翘,就涨到那个数。不多,也不少。这仓里的货,从明儿起,就要按着这个价,一部分,一部分地往外放。
放一部分。留一部分。
他看着那成片的货,心里,把那个数,又默念了一遍。
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是宋晓。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来,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不近,也不远,隔着几步,静静地看着。
风从仓门缝里钻进来,那盏灯,晃了晃,光暗了几分。宋晓走过去,没有出声,只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挑,又侧身,挡住了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风。
灯,重新亮了起来。
"夜里风凉。"她轻声说,把手里的那件厚衣裳,往前递了递,"出来也不披件衣裳。"
江予没有回头,只反手,把那衣裳接了过去。触手温热——是宋晓自打出门起,就一直揣在怀里,焐着的。
他慢慢把衣裳披上,拢了拢。
"你顾着我,倒忘了你自己。"他说,声音很轻,也没回头,"你后半夜起来的,衣裳也单。"
宋晓在他身后,轻轻地,应了一声。
那一声,短,却没了白日里说"人命钱"时的那股子绷,反倒软下来,像小时候,在他想不明白事儿的时候,从旁应他的那一声。
江予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她。
从前,她这样站在他身后,像一盏灯,稳稳地,照亮着他后背那一小片地方。可这一回,那目光,落在他背上,却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不是冷了,也不是远了。
是多了点什么——一点江予说不清、也拿不准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背上。
江予立在灯下,望着那满仓的货。
"情"这个字,到底,还是没有从他嘴里,说出来。
而身后,宋晓的目光,久久地,停在他背上。
像是要问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不必问。
风,依旧从南边刮过来。
吹过府城,吹过那一条条空了的药行,吹过城南这座灰墙黑瓦的仓。
里头,是满仓的、等着天亮去放出去的药。
和一个,把数定了下来、却怎么也定不下心的江予。
灯火在风里,晃了晃。
仓外的天,还沉着。南边,透出一线极淡的、灰里带白的光。
天,就要亮了。
可这城里的人心,这一味断了供的药,还有这一场不知还要往上蹿到几时的价,却没有一样,能随着这天亮,就这么轻易地,安定下来。
江予抬手,把那盏灯,稳稳地,放回了原处。
灯,亮着。
货,在。
数,定了。
心,却还悬着。
而这一切,明儿,天一亮,就要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