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匹,外加一千头牛,三千只羊。”林飒飒说,“再加一条,三年之内,北蛮骑兵不得越过青石岭。”
“三年?”中年人的声音拔高了,“不可能!”
林飒飒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笑。“三年,换你们大汗的幼子活着回去。不换也行,我养着他。等他长大,教他汉话、汉文、汉人的兵法,再放回去。你猜,到时候你们大汗的位置还稳不稳?”
雅间里安静了。
老者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茶杯,指节发白。中年人咬着牙,腮帮子鼓出一块。林飒飒没有再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等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老者站起来,看着她。“八千匹马,一千头牛,三千只羊,三年不越岭。还有两百工匠一并回来。”
林飒飒也站起来,伸出手。老者愣了一下,然后伸手与她握了握。
“十天内,第一批牲畜送到青石镇。”林飒飒说,“我验货,然后放人。不是全放,先放一半。”
老者的脸色微变。“一半?”
“对。剩下的一半,等全部牲畜到齐,我再放。”林飒飒不紧不慢地说,“你们分批给,我分批放。什么时候给完,什么时候放完。少一批,少放一截。少两批,少放两截。最后一笔不到,人就扣着。”
中年人怒道:“你——”老者抬手拦住他,看着林飒飒,目光阴沉。
林飒飒平静地与他对视。“你们守信用,我守信用。你们不守,我也不守。公平。”
沉默了片刻。老者点了点头。“分批送,分批放。一言为定。”
两只手,一个北蛮,一个汉将,在茶香居二楼的雅间里,达成了这笔交易。
老者带着中年人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飒飒一眼。“沈将军,你变了。”
林飒飒没有回答。
老者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雅间里,慢慢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心跳还有点快。刚才那一场,表面云淡风轻,内里每一句话都在走钢丝。她怕了吗?怕了。但不能让人看出来。她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弯了弯嘴角。内心想着,幸好前段时间把所有关于北蛮的战略要事都问清楚了,这不是信手捏来么。
八千匹马,一千头牛,三千只羊,三年不越岭。这笔买卖,值了。
街对面,一间杂货铺的屋檐下,沈骁站在那里。
他穿着靛蓝色襦裙,头上戴了一顶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三天前,他在茶馆听说了谈判的消息。茶香居,今天。他不知道那个女人会怎么谈,但他知道,他必须来看看。
他天没亮就来了,在街对面找了个位置,蹲了将近两个时辰。腿都蹲麻了,但他没动。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茶香居的门口。
他认出了那个老者。那是北蛮大汗的王叔,曾经出使过边关,他见过一面。来的不是小人物。那个女人要面对的是北蛮的老狐狸。他在心里替她捏了一把汗。
然后她来了。他的身体,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大步流星地走进茶香居。步伐稳,背脊直,气势足。
沈骁看着自己那具熟悉的身体,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是他的身体。但又不完全是。
她的脸——他的脸——比从前白了。不是白了一点,是白了很多。从前他在边关风吹日晒,肤色是黑黄的,粗糙得像砂纸。现在那张脸白净得像是从来没晒过太阳。皮肤细腻了,连唇色都比从前浅了。那个女人,把他养白养嫩了。
沈骁的眉头拧了一下。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现在这张脸,林飒飒的脸,原本就是白的,细腻的,甚至有点粉。但那是女子该有的白。而他的身体,铁面修罗的身体,不该这么白。一看就是好久没练了。肌肉应该还在,但线条肯定没有以前锋利了。他默默把这笔账记下了。
谈判开始了。他听不到具体内容,但看得到。透过二楼的窗子,他看到她的侧脸。她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但眼神不是松的。那种眼神他见过——是猎豹盯着猎物时的眼神,看着懒洋洋的,其实随时能扑上去。
沈骁不知道她谈了多少,但他知道,她赢了。一个人,对两个北蛮老手,赢了。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如果换成他自己——他可能会直接把人扣下,或者开个价,谈不拢就打。他不会像她这样,先试探,再施压,一点一点把对方逼到墙角。
他承认,那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厉害。
谈判结束了。北蛮的人先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沈骁下意识往屋檐下缩了缩,斗笠压得更低。她从他面前走过,脚步不快不慢,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光。她的脸确实白了,嫩了,但那双眼睛。沈骁看着那双眼睛,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是他以前没有的。不是战意,不是杀气,是另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但那个眼神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她走了过去,没有看到他。
沈骁站在屋檐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来,把他斗笠下的碎发吹到脸上。他伸手别到耳后,然后动作忽然僵住了。
这个动作,是跟她学的。
他放下手,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白就白了吧。”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