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无聊。”陆言之坐在转椅上转来转去，头上顶着作业本，面无表情地抱怨道。

“无聊是应该的。诊所又不是超市，谁会天天来，”何今的书又翻过一页，“而且，昨天不刚带你出去玩？”

地下诊所内的办公室布置得比休息室更像休息室，除了没有阳光和绿植外，沙发毛毯、电视零食一应俱全，甚至角落还有书柜。

自从陆言之在这“上班”之后，何今的办公桌和转椅就成了他的专座，向导本人反倒只能坐到沙发上去。

在莫名卸下一点心防后，陆言之对待何今的态度放松许多。面对向导的自来熟摸头捏脸攻击，他不再只僵硬着被动承受，而是熟练又灵活地“呲溜”一躲，惹得何今忍不住低笑起来。

“别总把我当小猫小狗。”他半真半假地抱怨。

何今收起笑容，故作严肃道：“没有。”

“你有。”

“没有。”

“你有，”陆言之撑起身，无视封面上的字，伸手去拿何今的书，“你在看什么书？”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闹人了。何今把书往里一收，躲过陆言之的魔爪，盖住下半张脸，只剩那双带着笑意的黑眼睛看着他，看他这次又要干什么。

陆言之的意识触电似的闪出一瞬空白，火花跳跃着发出“噼啪”一声响，就好像何今不是看着他，而是按了他脑海中的暂停键。

“你、你用了精神触丝吗？”他问。

何今一愣，赶紧放下书：“没，你又感觉不舒服了？”

不知怎的，陆言之直觉这事最好不要细说，立刻摇头：“只是突然有点晕，忘记自己要干什么了。”

“回头给你买点核桃补脑。”何今把书往陆言之头上轻轻一拍。

对向导而言，最让人头疼的就是陆言之这种对自身状况很迟钝的哨兵，什么都觉得问题不大，扛一扛就能扛过去，不想显得自己大惊小怪，结果就是说不定什么时候暴个大雷，把所有人都炸得人仰马翻。

从这类人嘴里撬出话的难度不亚于一场顶级智斗，非要反复盘问才问得清楚，向导又不能直接用精神力看他脑子。

这是拷问，不是交流。

影兽给陆言之带来的痛楚不只是身体上的伤口和破碎的精神体，它们的爪牙、唾液，乃至硬利如针的毛发，一旦接触，都会使受害者在精神层面遭受不同程度的污染。

哪怕是精神屏障更强韧的普通人，如果不能得到向导的及时疏导，也会对精神造成不可逆的严重损伤，更别说相对脆弱的哨兵们了。

陆言之刚刚被救下，送进白塔的时候，精神已经完全沦陷在污染造成的幻觉中，即使睁着眼睛，也只会两眼空洞的盯着天花板，完全丧失了对外交流的能力。

“意识模糊的时候，感觉世界在燃烧、在融化。地面、建筑，树木花草，还有人，都像遇热的蜡一样坍塌，表面镀着一层肮脏又刺眼的虹彩色，有点像苍蝇的复眼，”他在一次疏导后对何今形容当初的感受，“周围像地狱一样热，我以为自己在奔跑，在挣扎，但其实根本没有动弹过。”

哪怕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现在情况已经好转许多，他偶尔还是会感受到仿佛置身于火中的烧灼幻痛，或者突然感觉脚下的地面变成沼泽一样泥泞，踩不到实处。

何今强调：“如果有哪里不舒服，不要忍耐，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明白吗？”

“嗯嗯，”陆言之老实点头，连忙转移话题，“哥，来我们这的人，都是低级哨兵吗？”

何今无奈叹气，顺着他的话答：“对，绝大部分是。”

诊所的收入来源，除了少部分是附近居民购买感冒药维生素外，大部分都来自于有疏导需求的哨兵。

如果说他们这样的黑心小诊所比起白塔和医院有什么优势，那就是价格低廉。

但也只是相对低廉，向导的稀少和哨兵对向导的依赖决定了精神疏导必定是卖方市场，只是哨兵平时赚得实在多，又有白塔从中平衡价格，总体而言还是能轻松负担。

然而世上从不缺没钱的人，哪怕是传说中天赋觉醒如中彩票的哨兵也难例外，尤其是低级哨兵。

会铤而走险到何今这个无证向导这里来的，绝大多数就是这些缺钱的低级哨兵。

和白塔一样，公会的注册哨兵也需要定期考核、更新资料，只是标准更宽松。

作为与白塔藕断丝连的组织，半官半民性质的哨兵公会是社会上唯一被允许大量吸收哨兵的合法机构。其最大的优势就是能吃到白塔漏出来的低优先级任务，并且有规范化的工伤补偿。

如果说哨兵在哪里最不受欢迎，那一定是保险业。

社会上刚需哨兵的工作岗位无一例外都是高风险，伤残率甚至死亡率都分外残酷。

其中，白塔只招收B级以上的精英哨兵，只有极少数低级哨兵能被破格录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