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一个月一次的诊疗复查,但实际上一有假期,陆言之就往何今这儿跑。
虽然何今语重心长地解释了几次,告诉他,为了减轻心理依赖,必须控制见面时间,但陆言之家住得那么远,来都来了,也不忍心把人赶走,结果就是下次照样来,完全不听话。
“不要允许他来找你,换成你去找他,”陆文绥说,“告诉他,如果他又过来,你就立刻亲自拎他回去。”
何今说:“我没有溺爱他。”
“你不仅溺爱,还懒。他觉得这事只和你有关,所以只会在乎你的意见。让我插手管教他,他只会更逆反,”陆文绥正在一心二用地批文件,语气很淡,“明知道他没有自制力,就别把事情全丢给他做决定,这不是尊重。”
突然久违地被教育,何今背后一凉:“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他最近很忙,不一定在家,周末有空会去看他,就不提前约时间了。”
哨兵公会的成员不需要朝九晚五的坐班,主打一个来去自由,做多做少全凭自己。他又要约人套话,又要和余亭光在一起出任务刷存在感,之前是因为知道陆言之总来,才特地每个周末赶回家,这只能算回归常态。
“好主意,就这样做吧。”陆文绥轻快地说。
陆言之非常不轻快地说:“那你没来的时候,我不就得一直等你?”
何今道:“为什么等我,跟朋友去玩不就好了,反正晚上你总要回这里的。”疏导也不用多少时间。
这是何今第二次到陆言之的出租屋做客,但放眼望去,室内的陈设和上次相比似乎没什么变动。除开看得出仔细打扫干净了以外,仍旧没有多少生活气息。可能是陆言之的很多东西还放在他家的缘故。
“搬来搬去太麻烦了,”当时,懒惰的陆言之如是说,“等有需要再过来拿也不迟。”
将沙发上堆成了狗窝状的外套拎起来抖抖,何今问:“你不会就睡这里吧?”
陆言之答:“只有中午。”上床睡觉得专门换睡衣,太麻烦了。
他还想要说些什么,电磁炉上烧的水却开了,于是他只能扭头,急急忙忙撕开方便面的包装。
何今今天穿着他以前没见过的作训服,气质似乎也随之变得尤为不同。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仿佛让人闻到了扑面而来的尘土和血腥气,分外的陌生。
他原本想要临时去附近的超市买菜,何今却阻止了他,说只吃一点就走,晚上还有工作。
非要把来看他这件事当成顺便吗。
他也不太理解自己到底在心焦什么,只觉得心里也像煮开的面汤一样咕嘟咕嘟冒着滚热的泡泡。
闪着光的日子果然也像泡泡一样破碎了,就算毕业后还有一个暑假,也不知道现在就已经忙得要命的何今挤不挤得出空闲。更别说之后要进入圣所,又是漫长的三年。
他的双脚还被锁在原地,眼睛却已望得太远。
如果能快点毕业就好了,陆言之想。他从小就期盼自己真正长大的那一天,可以独立生活,工作赚钱,不用再向谁低头。但此刻想要快点长大的心情却与往常全然不同。
小时候对未来的期盼总是甜蜜,足以让灰暗的今日也染上缤纷。长大是必将到来的事,他明白自己只需要向前跑,总有一天会抵达终点。但何今并不在终点等他,他不等待任何人。
何今就要走了。去他不知道的地方,和他不知道的人说话,做他不知道的事情。而陆言之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此刻他想要的长大只是无力带来的悲哀。
他没法等,又追不上。
究竟是谁将命运比作河流,以至于陆言之仓皇地伸出手时,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水与沙正从他的指缝间流走。
陆言之盯着桌面看了几秒,发现自己又在很窝囊地哭,于是偷偷摸摸抽了张纸巾擦眼泪。
如果他再哭得明显一点,何今一定会过来哄他,大概率还会让步,但陆言之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他在何今心里的形象已经够幼稚,不需要更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他想和何今是平等的朋友。
如果……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他那个性格强势到让人火冒三丈的二哥。也不知道陆文绥结婚没有,他是家里的违禁词,陆言之也没兴趣四处打听。
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不需要用眼泪来求老婆心软吧。说不定他在家里也会像皇帝一样等着人来三拜九叩,他老婆真可怜。
陆言之想着想着又忍不住恶狠狠编排两句。对不起,素未谋面的二哥的妻子!
他绝对不会像陆文绥那么混蛋,但他也必须要成熟一点了。
成为游刃有余的大人的第一步是想出一个完美的话题。
想不出话题。何今的工作不能问,但学校的生活又没什么好说。除了上课就是做题和考试,不用说出口就能把人无聊死。陆言之沉默着,绷着脸煮了个完美的溏心蛋。
“好完美的蛋,你怎么做到的,”何今果然夸他,“我从来就没做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