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话便说。”见到此时的陈青琅一身常服,相貌堂堂,面上只带着几分微笑,克制疏离,萧平南心中顿时觉得有几分不是滋味,语气也莫名冷漠起来。
感受到萧平南语气中的不悦,陈青琅并未表现出什么,侍卫在一旁帮陈青琅落座,她落落大方地坐下,自然地忽略了萧平南不善的气息。
毕竟,她自认为对萧平南十分了解,她总是刀子嘴豆腐心,不会真的怨怼自己。
陈青琅环顾四周,见周围只剩她们三人,吐出一口气,缓缓说道:
“微臣愚见,只觉得长公主这次春日宴再遭刺杀,与战俘军出逃有脱不开的关系。”
“这一点我与二将军早有猜测,长公主遇刺,正巧支开了附近的人手,否则战俘军光明正大逃出军营,附近的士兵不会没有反应。”萧平南顺口回应道。
听到这,陈青琅唇边绽开一个轻微的笑,桌上是刚刚侍卫倒下的热茶,她端起杯子呼气,问道:
“倘若我说,这长公主便是策划战俘军出逃的主谋呢?”
闻言,萧平南下意识从榻上坐了起来,她的眉头深深皱起,却没有出言反驳,她看向床榻边上坐着的弟弟,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出乎意料,萧定北只是沉默,等待着陈青琅继续往下说。
“陈大人说这种话,可是要被杀头的。”萧平南试探着回道。
“我不仅敢说这种话,我还有理由怀疑,真正的长公主已经死了。”
陈青琅适时地停下,给两位将军反应的时间。
萧平南依旧皱着眉,她垂眸,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非常奇怪,陈青琅本以为萧平南会反驳,会问她“有什么证据”,却唯独没有想到她竟然是沉默。
萧平南想起了那天在摘星楼,高贵不可一世的长公主当众羞辱自己的弟弟,羞辱他们的家族和军功。
那时她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她本也和陆霁月没什么交集,不知道陆霁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只认为自己的弟弟是太过重情义,又因为一些机缘巧合,才会喜欢上陆霁月那样的人。
可她全然也没有想过,陆霁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能让萧定北即使被如此羞辱仍念着她的好对她情深至此。
萧平南仔细想来,萧定北虽然不经常回燕京,可胜在长相英气又是少年将军,也有不少女子心仪于他,可他却从未对着她们表现出什么,只是一心一意地希望自己能守护在陆霁月身边。
如果真的这样去想,陆霁月或许是一个很美好的少女,只是她曾经没有发现罢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萧定北冷不丁出声,打断了萧平南的各种猜测,“陈大人一语道破,我那时只觉得公主变了,却不敢往深处细想。”
毕竟,这样的事实在是太反常了。就算有人告诉他,他定然也不敢相信。
“陈大人,你的证据呢?”萧平南并未附和,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陈青琅语气轻快:“乌衣巷。”
“我怀疑,公主将战俘藏在了乌衣巷中。”
萧平南皱起眉,她对燕京城的构造算不上熟稔,自然也听不出其中关窍。
“前些日子我在乌衣巷接手过一个案子,两位将军估计不知,燕京城靠北,地方却小,所以不少百姓都会在院子下面造一个地层,用来装过冬的粮食。”
“那个案子也很简单,有人在乌衣巷里杀了人,又刚好藏在地层中,因为各户人家安置地层的方位不同,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尸体在哪。”
“你的意思是有人把战俘藏在乌衣巷的地层里吗?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萧平南下意识反驳道,
“且不说乌衣巷那么多户人家,且都是昱朝人,怎么可能把地层腾出来给敌人住?”
陈青琅点点头:“道理确实如此。”
“可是倘若我说,这乌衣巷内最大的几处宅子,在短时间内被同时收购,收购的对象至今无法查明呢?”
萧平南垂眸,思考着其中馆窍,做了这么些年的将军,她自然也知道大户家族的一些规矩。只是她到底是武将,又天然对这些事情不齿,所以一直不怎么关注罢了。
饶是如此,她也能猜到,让陈青琅这样破案无数的大人物都查不出背后人物,此人大概率和皇家脱不了干系。
“就算是这样,长公主助战俘军出逃,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好处,她作为皇家儿女,更没有这样的立场去做这种事。”萧平南继续阐述着自己的疑虑,只是她刚说完,脑中好似闪过一束电流,击穿了她内心最后的防线。
“倘若,真正的长公主已经死了呢?”这是方才陈青琅告诉他们的推测。
没有什么立场不立场,利益不利益。如果公主早已不是公主,一切疑窦都能迎刃而解。
萧定北好像也想到了什么,身子突然向后一倒,急忙抓住了桌子边上的扶手,再抬头,脸色已经惨白。
所以陆霁月会取消他们的婚约,会对他百般羞辱嘲讽,究其原因,是因为她早就已经不是她了吗?
真是奇怪,这样的结果,他分明早就猜到了才对,可是真正和别人确认的时候,内心还是会涌起一股绞痛。
他宁愿公主只是不爱他,只是厌弃他,也不愿看到公主已经...
想到这里,萧定北猛地扶住额头,几乎钻心的疼痛萦绕在四肢百骸,好像死去的人是他一样。他深深地闭上眼睛,眼前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这么多年,陆霁月就像是他心中的月光,他惘然时,疲累时都会想起那天柳树下的遥遥风姿,可是就在此刻,往事就如同尘埃一般被骤然吹起,掀起一阵波澜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给他一片几乎绝望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