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不想跳!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自己控制的身体!从我的身体里出去!
一瞬间,他感到出离地愤怒,感到无法忍受地窒息——那股暖水正试图把他的全身都包容起来,看起来是无害的、温柔的、美好的,但他太熟悉了,他几乎感到了恶心——
他知道那之后的是什么,是在伏地魔脚下跪倒的食死徒,是那道惨绿的绿光,是倒下去的苍白面孔——
不!这些全都不能发生!这些所有的情感,所有不属于他的思想和冲动,它们没有权利再次占有他!
他莫名感到了窒息,那股水流在他的身体里翻来覆去,但他同时又那么愤怒,就好像他心底里一直压抑着这情绪,直到今天才突然反弹出来。怒火轰然拔高了,那怒火从他的心底沿着血管,一路烧进了那奔腾的水流,烧进了试图遮盖他脑海的藤蔓。那怒火扭打着,撕缠着,撞击着,每一次的拼搏都让他颤抖,每一次颤抖都让他更加清醒——
仿佛很久,又仿佛只是一个瞬间。那些奔腾的水流四散而逃,藤蔓在他的脑海里飞灰湮灭。
他恍惚的目光忽然聚焦了起来,重新回到了教室当中。课桌还在墙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的身上。他的膝盖是直的,他没有真的弯下腿去,他也没有真的试图起跳。
他对上了穆迪的两只眼睛——那只小小的,陷在疤痕里的黑眼睛,和那只明亮的,凸出来的魔眼,此刻都没有动。它们都在一眨也不眨地,极其专注地盯着他。
他几乎是下意识就迅速向口袋里的魔杖摸去——袍子微微摆动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整个后背都湿透了,布料正冷冷地粘在上面。紧跟着,他觉察自己原来在颤抖,浑身都在发抖。
“好,这才像话!”穆迪终于开口了,粗粝的嗓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着,“你们大家看到了吗——波特成功抵挡了夺魂咒——非常好!你们大家注意到他的眼神了吗?那就是关键所在!”他嘴里对同学们说着话,那只魔眼却还聚焦在哈利的身上。那目光冷冷地汇在哈利的皮肤上,就像是试图要穿过他的思想和身体似的。
……那种冰冷的感觉直到穆迪的魔眼重新转动,却依然没有从他的身上消散离开。
·
课程依然还在继续。
虽说哈利做出了一个成功的示范,但显然其他的同学并不能很好地领会要点。罗恩被迫表演了五分钟弗朗明哥,一双腿在穆迪的魔杖下交替地踢踏着,每一次抬腿都又高又猛,双脚把整间教室的地板都跺得咚咚震响。直到咒语结束之后他的走路姿势都无法恢复正常,每走一步就抬脚一跳。西莫扮演一只大公鸡扮演得活灵活现——他的脖子一下一下地往前探去,肩膀还在同时耸动着。他翘起的嘴巴里不断发出人类声带通常难以演奏出的鸣叫,尖锐又刺耳,像是要把房顶掀开。
赫敏要比他们好一些:穆迪似乎想要让她在教室里转圈着舞蹈,但赫敏一直想要反抗——咒语想要让她往左转,她却想要停在原地,于是她身体呈现的效果就像是被绳索牵引住的娃娃,旋转和舞动都是僵硬的。她的舞步越来越钝、动作被截断得越来越频繁,最后,她的关节就像是没有了油,整个人硬生生停留在了原地。
“很好,”穆迪这样评价道。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扯出了一个笑,“你们看到了没有?格兰杰差点就摆脱了。但在实战当中,很多时候就差这一点——差一点就成不了事。”
哈利看着赫敏——这个小女巫站在中央的空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脸颊涨得红扑扑的。她的脸上充斥着一种不满——很显然,对一贯自我要求严苛的赫敏而言,“差一点”和“没有”简直是一样的意思。然而,除了这种不服气以外,哈利还隐隐看到了一种他熟悉的情绪。
对被控制的恐惧。
下课之后,学生们陆续收拾着书包往外走。罗恩依然无法控制他的腿部——他走一步就踢一步,惹得拉文德咯咯的笑。罗恩很不服气,他把双手缩在胸前,模仿起松鼠的摸样来——拉文德扭着弗朗明哥的步伐反击了回去。两个人一路斗着嘴出去了。
哈利和赫敏缀在了人群的最后。并肩行走时,他对她问道:“我们要不要去对练?”
·
他们走上了城堡的八楼,来到巨怪棒打傻巴拿巴挂毯的对面。
哈利按照赫敏的指示,沿墙行走了三次。他集中思考着:我需要一个可以练习魔咒的地方,我需要一个可以练习魔咒的地方,我需要一个可以练习魔咒的地方……
三次走完了,他侧头看去——墙上真的出现了一扇光滑的门。
他伸出手,转动了一下门把手。
门开之后,他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面前竟然是贝克街77号的客厅。
沙发和桌子已经被清理到了墙边,和书柜还有电视机重叠在了一起。壁炉里的火焰正在静静地燃烧着,披着米黄色灯纱的落地灯正散发出柔柔的光晕。如果不是因为客厅的尽头没有餐厅,哈利几乎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贝克街——
取代餐厅呈现在那里的,是一小片独立的空间:那里有一个书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摞书。旁边是一个温馨的床铺,床上铺着浅绿色的床单。
……那是赫敏在贝克街的卧室。
哈利感觉自己面上有些发烫,连耳朵都有些热。
但他很快就说服了自己:这仅仅是因为他想要一个练习魔咒的地方——而在暑假的时候,他和赫敏在这两个地方练习的次数是最多的。除此以外什么都不能说明。
幸而赫敏像是根本没看到客厅尽头的布局似的。她默不作声地走到了客厅的空地中央,抽出了魔杖。
她的杖尖对准了他——她看上去急需一场对决。
哈利关上门,掏出魔杖走了过去。
“开始吧。”他说。
几番过招之后,哈利这下是真的相信她这些天都是在这里练习魔咒了——梅林,这个小女巫的出招速度简直比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还要快。她的缴械咒打过来的时候仅仅就是一个细微的抬手——他只是本能地一个侧头,那道夺目的红光就擦着他的脸边飞了过去。她的石化咒紧随其后,逼得他连放几个障碍重重,还不得不往侧面急走了几步。
哈利的神经绷紧了,他快速地跟上了赫敏的节奏。被动防御并不是哈利喜欢的战斗方式,在又一次躲避之后,他赶在她施放下一个咒语前的间隙打出了一道锁腿咒——在赫敏打出盔甲护身的瞬间,他紧跟了一个粉碎咒——赫敏往后跳了半步,于是地板被炸了开来,碎裂成一个小坑。
战斗的主动权在他们之间来回交替,两个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赫敏连续甩了三下魔杖,力劲松懈、插翅升天、倒挂金钟——哈利放出了一个统统加护之后,在闪避的间隙回敬了一个缴械咒和一个幻象出击——他们的呼吸渐渐地都急促起来,额上也渐渐渗出了汗水。那些在下午的课堂中产生的压抑、恐惧、不适,那些被穆迪的魔眼注视时冰凉的触觉,那些残留在身体里的愤怒,似乎都在这些咒语交锋中伴随着一次次的挥杖和闪避慢慢消散了。红光在房间里不断闪烁着,谁也没有去关注时间。
直到第一次休息——并不是他们主动停下来休息的。赫敏用一个极其漂亮的、角度刁钻的禁锢咒击中了哈利——那道咒语从他的铁甲咒下方钻了过去,准确地击在了他的脚面上。于是哈利整个人就以举着魔杖,抬着一只腿的姿势被定在了原地。
急促的呼吸声中,他们看向对方。
赫敏已经很累了。在击中哈利之后,她弯下了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蓬松的头发垂落在她的脸颊两侧,随着她的吐气轻轻晃动着。而哈利的眼镜则歪在了鼻梁一侧,露出一双鲜活的翠绿眼镜。他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几撮黑发粘在额头上,脸颊上同样泛着淡淡的红晕。
他们看着双方狼狈的模样,忽然不约而同地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