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停在佤族古寨入口的老榕树下。树身缠着褪色的红布,枝叶间悬着的铜铃被山风撞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祖拉向司机道了谢,然后就下了车,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肢体——从北京到滇西边境,两千多公里的路程,她终于是在天黑之前赶到了。说起来,这里虽然是养育自己的地方,但自从考上警校后,她就鲜少回来过。毕竟,父母已逝,她在这里也不再有什么牵挂。
她紧了紧身上的风衣,走进了古寨。几个蹲在空地上玩泥巴的小孩看见了她,都有些惊慌地四处奔逃。祖拉有些不解,自己长得有这么吓人吗?她刚想拉住个小孩问问,一个小女孩就已经拉着自己的妈妈过来了,那小女孩指着祖拉,对她妈妈说了句佤语。祖拉反应了好半天才听懂,那小女孩是说自己身上有黑气。
小女孩的妈妈走到祖拉身边,看了看她,然后惊喜地叫出声:“呀,这不是祖拉吗,我是你格南姨,住你们家隔壁那个!你好久没回来了吧,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祖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格南姨,好久不见了。我这次回来,是有些事想请教达雅婆婆........”
“达雅婆婆?可是你不是不信——”格南姨话没说完,她身边的小女孩就拽了拽她的胳膊,又说了句佤语,这次祖拉是真没听懂。格南姨把没说完的话吞进了肚子里,对祖拉扬起一个笑容:“达雅婆婆这个点早就休息啦,你要等到明天上午才能见她。这样,你这么久没回来,家里肯定住不了人了。今天晚上你就来我家里住,正好现在是饭点,我们一起吃个饭,你看怎么样?”
祖拉十分感激:“好的,那就麻烦格南姨了。”
晚饭的时候餐桌上来了不少人,基本上都是来问祖拉的近况的,祖拉也就微笑着一一解答,还给他们说了不少当警察的趣事。这一顿晚饭吃了好久,结束的时候都已经快九点了。祖拉正帮着格南姨一起铺床,那个小女孩就又从门外跑进来,拉着格南姨的衣角大声用佤语说了句什么。祖拉这次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了“达雅”的字眼。
格南姨表情有些惊讶,反复向小女孩确认了几次,才对祖拉说:“祖拉,依娜说达雅婆婆家里点灯了!你不是要找她吗,现在快去吧!”
祖拉愣了愣,然后赶紧点点头,出了格南姨家的门,向达雅婆婆家的方向奔去。
达雅婆婆是他们村里最德高望重的神婆。说实话,从小祖拉对达雅婆婆就十分畏惧,因为达雅婆婆对旁人都十分和善,唯独对她总是冷着一张脸。她还很小的时候,听见过达雅婆婆跟她的父母谈话,谈的就是关于她的事情。那时候她还不太懂佤语,只能勉强听懂达雅婆婆说自己留不久,希望父母替自己早做打算。当时她还不理解“留不久”的意思,只记得从那之后父母就极少让她出门。她不喜欢这种被束缚的感觉,更不喜欢父母的这种莫名其妙的迷信。于是她从小就想离开这里。她努力地学习,是村里第一个考到市里读书的人,后来她又考上了警校,最终成为了一名警察。而达雅婆婆说的“留不久”,在长大之后,也就理所当然地被理解为,是自己在这个村里留不久。
关于鬼神之说,她其实是不想相信的。但是这次真的.......
祖拉在一处挂着黑布帘的竹楼前停下了,如依娜所说,竹楼内果然散发着烛火的光亮。祖拉站在门口,试探着叫了一声:“达雅婆婆,我是祖拉,我来找您是有问题想问......请问您方便吗?”
许久,珠帘内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进来。”
祖拉顿了顿,伸手掀开了黑色的布帘。一股混合着草药和硫磺的气息扑面而来。竹楼中央的火塘里,松枝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一个裹着靛蓝头巾的老妇人盘腿坐在兽皮垫上,手里捻着一串木质念珠。她浑浊的眼睛落在了祖拉身上,像能穿透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达雅婆婆,很抱歉这么晚还前来打扰......”
“无妨。”达雅婆婆继续转动着手中的念珠,眼神直直看向祖拉,“我这盏灯,就是为你点的。”
祖拉愣住了。达雅婆婆低下头,放下了手中的念珠:“从你踏进这里的那一刻,我就感应到了。很深的执念,是为了那些抓不住的东西吗?”
祖拉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她在老人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声音沙哑:“婆婆,最近一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见过有人凭空消失,见过伤口瞬间愈合,还见过.......超出常理的死亡。我是警察,可我连真相都抓不住。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神,请您告诉我对付他们的方法。”
“事到如今,你也相信了鬼神之说?”达雅婆婆语速很慢,“你这孩子,从小就犟。连爹娘的话都听不进去,非要去外面闯。现在闯到死胡同里了,才想起我这个老太婆?”
祖拉愣了愣,实在无法反驳。她咬了咬牙,放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恳求:“达雅婆婆,是我不好,我当年太天真,太偏执了,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可是这次真的........已经有三个人失踪,一个人丧命。如果再不对付这些东西的话,不知道以后他们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求求您,这次帮帮我。我想抓住真相,就算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