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暖阁里熏着清雅的龙涎香,孟锦疏脚步踉跄地闯进去时,赵玉柔正临窗坐着,手里转动着一串紫檀佛珠。孟锦疏看着自己的母亲,眼泪止不住地滑落,她扑通一声跪倒在赵玉柔面前,含着泪仰头看她:“母后!求您救救儿臣吧!父皇要让儿臣远嫁蒙古,儿臣不想去,儿臣真的不愿去啊!”
她伸出手,攥住了赵玉柔的衣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华贵的绫罗:“母后,您向来最疼儿臣,您去求求父皇,收回成命好不好?儿臣想一辈子留在宫中,为父皇母后尽孝.......”她实在走投无路,想着母后在父皇面前向来有分量,只要母后肯开口,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赵玉柔低下头,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孟锦疏散乱的发髻,轻声道:“锦疏,我的傻女儿,你以为母后不想救你吗?”
孟锦疏瞪大了眼睛。
“皇帝昨日已与我长谈过,蒙古铁骑压境,江北防线一破,国库空虚,粮草断绝,前线将士连军饷都领不到。再打下去,便是国破家亡的下场。”赵玉柔闭上眼,声音有些颤抖,“和亲是唯一的生路啊。蒙古可汗指名要嫡亲公主。这宫里,除了你再无第二人。皇帝是天子,要守江山护万民,他没得选。而本宫身为皇后,只能站在他身边,为他分担这份难处,哪里能去求他收回成命?”
孟锦疏浑身一僵:“可是.......可是那是蒙古啊!万里绝域苦寒之地,儿臣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母后,您忍心让儿臣一辈子困在那里吗?”
赵玉柔睁开眼,眼中储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落下:“我怎么能忍心?我十月怀胎生下你,视若珍宝,怎么忍心你受这般苦楚?可我更是大荣的皇后,要为这天下着想。若你不去,蒙古大军南下,临安城破,到时候何止是你,我们母女,整个皇宫,所有百姓都难逃厄运。”
她伸手轻轻擦去了孟锦疏脸上的泪水,语气带着无尽的哀痛:“锦疏,这是你的命,是你身为皇家儿女的责任。母后无能为力,真的无能为力啊。”
赵玉柔的话像一把尖刀,刺穿了孟锦疏最后的希望。她看着赵玉柔眼中的泪光,还是忍不住抱着最后一丝期许:“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赵玉柔摇了摇头,泪水终于从眼眶中滑落:“锦疏,听话,好好准备吧。母后会给你准备最丰厚的陪嫁,让你在蒙古能少受些委屈。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罢,赵玉柔转过头,不忍再看女儿绝望的模样。孟锦疏忍不住趴伏在她腿上,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孟锦疏在偏殿不吃不喝地坐了一天一夜,她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月袖端来的温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最终只能跪在旁边默默垂泪,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她知道孟锦疏心中的痛不是短短几句话就能够抚平的,那是与至亲之人和故土分离的绝望。
第二天清晨,殿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不是月袖,也不是内侍,而带着几分孟锦疏刻入骨髓的熟悉。她的身子猛地一僵,缓缓转过头,便见宋岭一身墨绿便衣站在殿门口,眼底有一抹化不开的痛楚。
“你怎么来了?”孟锦疏声音沙哑。
宋岭一步步走近,膝盖重重地跪在了她面前。他低着头,声音发颤:“公主........”
“昨日父皇召你们入内,是为了商议和亲的事宜吗?”孟锦疏麻木地看着他。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半晌,才传来宋岭压得极低的声音:“.......是。”
“近半年来,前线屡战屡败,后勤补给实在太过紧缺。蒙古虽乘胜,但因同时与我军和北夏交战,余力也颇为不足。所以,前夜蒙古差遣的使者进宫.......”宋岭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艰涩,“我力谏殿下,愿领兵死守江北,哪怕拼尽最后一兵一卒。但他们都说,我的眼光太不长远。此时,荣朝再无与蒙古一战之力。”
孟锦疏自嘲地笑笑:“原来你都知道。”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鬓边的羊脂玉簪,那是宋岭小时候亲手为她挑选的,此刻却万分冰凉,“所以你今日来,是来送我吗?”
宋岭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孟锦疏冰凉的手,声音已然带上哽咽:“锦疏,是我对不起你。我好恨,我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不能保全家国,更恨自己不能护你周全。”
孟锦疏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压抑许久的情绪再次决堤。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宋岭的手背上,滚烫,“宋岭,我不想嫁。可父皇和母后都说,我是荣朝唯一的嫡亲公主,这是我不得不承担的使命。以一生的自由换得国家的周全,这是我的责任。”她咬着嘴唇,声音颤抖,“可是,可是为什么这天下太平,要用我的一生来换呢?宋岭,等我嫁过去之后,这天下真的能太平吗?蒙古真的能保证,不再来犯吗?”
她心里知道的,她都知道。所谓和亲,不过是暂时歇战,等双方养精蓄锐的借口。等蒙古破了北夏,怎么可能不再进犯荣朝?蒙古的野心,怕是不会因为她的远嫁而熄灭。如果不能保全长久的太平,那她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孟锦疏沉默着,她看到了宋岭眼中的犹豫和挣扎,所有的猜测在这一瞬间都有了结果。她一时觉得非常可笑,原来自己存在的价值,不过是为荣朝多换取几年苟延残喘而已。她侧过头,声音冷下来:“你走吧。”
宋岭的喉结滚动了两下,突然站起身,轻轻抱住了她。
“锦疏,你一定要等我。”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等我平定边疆,我一定会想办法接你回来。无论多久,无论多难,我都不会放弃你。”
宋岭的怀抱温热,可这暖意却穿不透孟锦疏心底的寒凉。她没有回应,只是任由他抱着,眼泪追究是没忍住,滴在他的肩膀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不必了。”她轻声道,“宋岭,你我皆是身不由己,不必再许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
宋岭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微颤:“不是虚无缥缈的承诺。锦疏,我已经奏请陛下,愿领兵镇守北疆最前线。蒙古若敢南犯,我必率将士死战到底。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他们轻易跨过长江。”
孟锦疏的心猛地一紧。北疆最前线,那是最凶险的地方,常年战火纷飞,九死一生。他这是要用性命来守护这短暂的太平。宋岭稍稍退开,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银哨,递到了她面前:“这是我从军时,父亲留给我的,吹之能召来我的亲信卫队。你带着它,若在蒙古受了委屈,便吹它,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派人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