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士兵,看着也不过是与她年纪相仿的十八九岁少年,有的甚至要更年轻些。这些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终结在了战场上,甚至得不到好好的安葬。说到底,若不是被逼无奈,又有谁会想要上战场呢。如果世间和平,再无征战,那该有多好?只是那些身在高位的人,永远戒不掉对所谓统一天下的执念。人的欲望,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控制的东西,没有之一。
孟锦疏的心情十分沉重,就在她俯身查看一个身着北夏铠甲的士兵时,那具原本一动不动的尸体突然动了!
那北夏士兵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拼死一搏的狠厉。他手中握着一把短刃,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孟锦疏的心口狠狠刺去!
“娘娘小心!”
其格的惊呼与利刃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只听“当”地一声脆响,那士兵手中的短刃被其格挥剑击飞,火星四溅。其格护在孟锦疏身前,一脚踹在那士兵胸口,将他狠狠踹倒在地,长剑直指他的咽喉,厉声道:“你找死!”
士兵咳着血,气息奄奄,却仍旧死死盯着孟锦疏和其格,眼底满是恨意。其格剑尖微挑,便要直接了结他,却被孟锦疏伸手拦住。
“先别杀他。”孟锦疏沉声道,她蹲下身,直直看向那士兵的眼睛,“我问你,蒙古的巴图尔王子,你可知道他的行踪?”
士兵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容:“蒙古王子……?不过是,有勇无谋之辈,咳咳……”
孟锦疏深吸一口气,竟是也扬起了一抹笑容:“纵使有勇无谋,不也攻占了你们的白城,俘虏了你们的主帅?对付你们北夏这些无能之辈,根本用不上谋算。”
她站起来,转身做出要走的架势:“其格,我们走。反正他已经重伤至此,我们杀他反倒是给了他痛快。你就在这里,饱受折磨之后再死吧。”
那士兵的眼睛骤然瞪大,里面几乎要迸出火花来。其格明白了孟锦疏的意思,也收起了剑,对那士兵讽刺一笑,转身跟上了孟锦疏的脚步。两人还没走出去几步,身后就传来了那北夏士兵歇斯里底的怒吼。
“你们有什么好得意的?!我告诉你们,那王子现在已经被我们首领抓到了地牢里,做着北夏的阶下囚!没了他,我看蒙古也根本撑不了多久!胜利应该是我们的!”
孟锦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刚想转身再去质问那士兵,却发现那人已经咬舌自尽。她站在原地,呆愣地看着遍地的尸体,一时觉得十分茫然。
巴图尔……被俘了?
为什么?
巴图尔怎么可能被俘?
在一旁搜寻的亲卫们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围了上来,气氛一时凝重。孟锦疏站在人群中间,双手紧紧地握成拳,思绪一片混乱。突然,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亲卫们纷纷拔出刀防御,孟锦疏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个满身脏兮兮的小女孩正畏惧地看向他们这边,见孟锦疏投来目光,那女孩转身就跑。
“跟上她。”孟锦疏头脑一热,命令道。亲卫们应声,她也在其格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女孩跑走的方向走去。
翻过一具又一具尸体,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口一缩。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穿梭在尸骸的缝隙里,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小手在冰冷的尸体上翻找。有的攥着半块发霉的饼,有的正抠着士兵腰间的钱袋。刚才那个跑走的小女孩正躲在一个年龄稍大些的男孩身后,见他们过来,她拉着那男孩就想跑。
“等一下,等——”孟锦疏眼看那七八个孩子一溜烟都要跑走,有些不知所措。情急之下,她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块肉干——那是临行前额尔顿为他们备上的,还新鲜着。几个本来想跑的孩子看见孟锦疏手里的肉干,都变得有些犹豫,但却迟迟不敢上前。
“收刀。”孟锦疏轻声道。见亲卫们收了刀,这才有个胆大的男孩走上前来,但还是不敢靠孟锦疏太近。孟锦疏蹲下身,将手里的肉干往他们的方向递了递,柔声道:“我们不是坏人,这是给你们吃的。”
男孩咽了咽口水,伸手一把抓过肉干开始狼吞虎咽。其他的孩子也纷纷围上来,孟锦疏见状,赶紧又拿出几块肉干一一分给他们。孩子们吃着吃着,有的眼眶里甚至溢出了泪水。孟锦疏心疼地摸了摸一个小女孩的头,柔声问道:“你们的家在哪里?怎么会来这里找东西?”
小女孩咬着肉干,眼泪掉得更凶:“家……在那边的村子。爹娘他们都不在了……我们只能来这里找吃的,不然会饿死。”
女孩说话的腔调有几分北夏口音,看来这里已经离北夏军驻地不远了。北夏俘虏巴图尔固然可恨,但百姓又有何罪要受此等苦楚。孟锦疏又拿出自己的水壶给小女孩喝,试探着问道:“能带我们去你们的村子看看吗?村里一定还有其他人在挨饿,我也想帮帮他们。”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等孩子们吃完肉干,孟锦疏就牵着小女孩的手往她说的村落处走去,其格和亲卫团纷纷跟在两人身后。走了一里路,一片破败的茅草屋出现在眼前。屋顶塌陷了大半,断壁残垣上留着火烧的黑痕,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正守在一口破锅前,往锅里撒着蔫蔫的野菜叶,熬出的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见到孟锦疏一行,老婆婆们瞬间围了上来,手里拿着柴刀木棍,眼中满是戒备。小女孩见状,赶紧松开孟锦疏的手上前,在其中一个老婆婆耳边说了什么,那老婆婆的神色才缓和了些许,招呼其他人都放下武器。
“姑娘,还有你们……都是外乡人?”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婆婆颤声问,浑浊的眼睛里露出几分悲伤,“我看你们不像受过苦的,快走吧,这里可不是久留之地。那些当兵的啊,明天就又要来征粮了……”
孟锦疏坐下听她们细说,才知道这村子本是北夏的一处安宁村落,但战火连年,村里的男人几乎都被强征入伍,留下的只有老弱妇孺。可北夏士兵非但不体恤,反而变本加厉——每月初三,十八必来征粮,搜走仅存的麦麸野菜,稍有反抗便是打骂。更过分的是,士兵们见了年轻好看的姑娘就抢,被抢走的姑娘就再也没回来过。
“明天就是十八了。”老婆婆抹着眼泪,“你们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现在这世道……”
孟锦疏于心不忍,她想给老婆婆些吃的,却被拒绝:“我这一大把年纪,有今天没明天的,不用吃好东西……这些你们留着,留好了……”
孟锦疏看着老婆婆和孩子们的样子,心里涌上一阵酸楚。她多么希望这世界能快一点和平,战争再也不会发生,可是她没有办法。巴图尔被俘之事,后备营的军官不知,军报不传,宋岭看似知情,却也对她百般欺瞒。北夏在苟延残喘之际虏了巴图尔,那现在的目的肯定只有一个——以巴图尔的安危威胁蒙古和荣朝撤兵。只是……
一个非常不好的想法在孟锦疏心里涌现。这个念头浮上来的一瞬间,她只觉得胃部一阵翻江倒海——难道宋岭他们是想无视巴图尔的死活,直接出兵覆灭北夏么?!这样一来,他们对巴图尔的情况闭口不谈的原因就十分明显了——他们不是不知道巴图尔被俘了,而是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要救巴图尔,就是想直接覆灭北夏,再谎称巴图尔战死!
这一切虽然只是孟锦疏的猜测,但却已经足够让她心寒。巴图尔可是蒙古的王子,单凭宋岭是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的,那为什么——
难道,蒙古内部有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