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锦疏猛地瞪大了眼睛。那一瞬间，她的大脑是完全空白的。

宋岭深吸一口气，想把孟锦疏送进马车。孟锦疏死死抓着马车的木架，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泪水不知何时已经顺着脸颊滑落:“你骗我，宋岭……你我自幼相识，你怎么能用这种谎话骗我？巴图尔怎么会战死？不可能——”

宋岭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锦疏，事到如今，认清现实吧。”

孟锦疏正欲再说什么，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和脚步声。只见额尔顿领着一众士兵，正大步向这边走来。宋岭看着额尔顿，眸色暗了暗，却没有松开抓着孟锦疏的手。

额尔顿走到马车旁，目光锐利:“宋太尉，您此番贸然前来蒙古后备营帐，还欲强虏蒙古王妃，是何用意？”

宋岭从怀里拿出一枚令牌，语气冰冷:“我奉博罗特大人之命，接安宁公主回蒙古王室。”

额尔顿接过那枚令牌仔细端详，发现确实是博罗特的令牌，神色微微有些僵硬。他看着还在挣扎的孟锦疏，加重了语气:“王妃是草原的阙氏，就算博罗特大人要带她走，起码也要问过王妃本人的意见。宋太尉如此强迫，可曾把王妃的尊严放在眼里？”

宋岭皱了皱眉，正欲开口，手臂却突然一沉。他回头，赫然发现孟锦疏竟是直接跪在了他身前。

“宋岭。”孟锦疏的声音很空洞，“我求你，让我走。”

此话一出，本来还有些骚动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像利箭般射到孟锦疏的身体上，刺得她浑身发痛。她紧紧抓着膝盖处的布料，声音沉重:“我知道这里是战场，是前线，宋太尉和博罗特首领的话语权，自然比我重上许多。但巴图尔至今生死未卜，我是他的夫人，就算——”孟锦疏咬着牙，还是逼自己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就算他真的牺牲了，我也要带回他的遗体。”

她将双手贴在了地面上，行了最标准的荣朝公主大礼，声音颤抖:“锦疏，恳请宋太尉放行。”

众人一片沉默，宋岭看着身前的孟锦疏，眼中情绪十分复杂。现在的她衣衫单薄，发丝凌乱，完全没了半点公主的优雅尊贵。她为了巴图尔，竟然能放下所有的骄傲，跪在了自己面前，求自己让她走。之前在草原孟锦疏对他百般疏离，他也只当是为了巴图尔的面子。可如今巴图尔不在，孟锦疏竟然还是对他……痴心至此？

那一瞬间，宋岭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绷断了。他转过头，强迫自己从孟锦疏身上移开视线，向远离人群的一方走去。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至极:“回营。”

孟锦疏直起身子，有些怔愣地看着宋岭的背影。宋岭旁边的亲卫愣了愣，赶紧上前劝说:“太尉，可是我们——”

“你要抗命？”宋岭淡淡扫过那亲卫，语调冰冷，“在这里，我的话才是命令。”

那亲卫缩缩脖子，赶紧招呼其他人回营。荣朝的士兵们逐渐退去，宋岭也翻身上马，准备离开。孟锦疏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扶起，她看着宋岭，低声道:“宋太尉放行之恩，锦疏感谢不尽。”

宋岭回头，看了孟锦疏一眼。如果她没看错，那个眼神中竟然带着一丝悲悯。

“锦疏。”他的声音低沉，“希望你不要后悔。”

孟锦疏坚定道:“我不会后悔。”

宋岭没有再回答，而是一扬缰绳，战马载着他向前冲去，很快就没入了一片黑暗。额尔顿看着孟锦疏，眼里满是心疼:“王妃娘娘，您这是何苦……”

“额尔顿统领，博罗特大人已经知晓了我的所在地，我在此地不宜久留，现在就出发。”孟锦疏道，“其格，牵马。”

其格应了一声，转身向马棚跑去。孟锦疏垂眸，抬手轻轻拂去衣摆上的尘土和草屑，动作平静得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之前所有的情绪都被她压在眼底深处，只剩下一片冷静。

额尔顿看她这副模样，心里更是心疼，忍不住低声劝道:“王妃娘娘，前路凶险，北夏残兵四处游荡，博罗特大人又……您孤身一人，在下实在是担心。”

“不是孤身一人。”孟锦疏轻声道，“我还有其格，有亲卫，有必须寻得巴图尔的理由。”她顿了顿，声音轻却字字清晰，“额尔顿统领，后备营就拜托你了。”

额尔顿看着她眼底不容置喙的决绝，最终只能躬身行礼:“在下遵命。王妃娘娘一路保重，若有任何消息，在下即刻派人驰援。”

孟锦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马棚的方向走去。

踏雪已经备好了鞍，蹄铁在暮色下泛着冷光。孟锦疏伸手抚了抚踏雪的脖颈，马儿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似乎是在安抚。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其格也利落上马，守在她身侧。随行的亲卫早已整装待发，列成整齐的队伍，神色肃穆。

孟锦疏勒紧缰绳，目光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那是前线的方向，是巴图尔可能所在的地方。风卷着荒原的寒意掠过，吹起她的发梢，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坚定。

“出发。”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话音落下，亲卫们率先催动战马，护在两侧，孟锦疏和其格紧随其后，朝着未知的前路疾驰而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空气逐渐出现了一股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孟锦疏心头一沉，和其格对视一眼，策马向血腥味的源头走去。行至一处谷地，只见脚下的泥土早已被黑褐色的血浸透。

谷地中，遍地尸骸横陈，蒙古与北夏的士兵交错倒卧，断裂的兵器，破碎的旌旗散落在尸身之间。激战的痕迹未消，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与死亡的气息，让人头皮一阵发麻。

孟锦疏勒住马缰，踏雪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低的嘶鸣。她望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景象，心脏猛地一缩。这里就是战场，如此残忍，如此血腥，令人胆寒。

“所有人下马，仔细检查尸体，看有没有殿下的踪迹，或是活着的伤兵。”孟锦疏声音发颤，强压着心底的慌乱沉声吩咐。

亲卫们纷纷下马，手持弯刀，小心翼翼地在尸堆中翻查，不敢有半分疏漏。孟锦疏也翻身下马，不顾满地血污碎石，一步步踏入尸骸之间。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陌生的脸，越往前走一步，心中的不安就更多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