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锦疏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悬着的心稍稍落下,随即又被逼近的马蹄声揪紧。
尘土飞扬中,那支人马越来越近。终于在即将到达孟锦疏面前时,为首之人勒马而立。
宋岭一身戎装,眉眼冷冽,落在孟锦疏身上的目光复杂难辨。他身后的铁骑杀气凛然,半步不退。
孟锦疏缓缓站直了身子,挡在路口,指尖微微颤抖着,却不肯后退半步。
“宋岭,你为何至此?”她努力保持着端庄和威严,即使她现在已经浑身脱力,眼前发虚,感觉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宋岭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底翻涌着怒意和心疼:“我不来,难道要看着你死在这里?”
“这是蒙古的事,与你无关,你不该来!”孟锦疏咬牙道。
“我不该来?”宋岭冷笑一声,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近,“我看见了,巴图尔已经身受重伤,那个侍女带着他往东方逃了。你不要以为你留下来拦我他们就能逃走,博罗特的人马无处不在,他们走不了多远。这件事是与我无关,但现在更与你无关!孟锦疏,你别忘了,你现在是荣朝的公主,不是蒙古的王妃!”
“我是巴图尔的妻子。”孟锦疏直视着宋岭,一字一顿,“我的去处,不由你说了算。”
宋岭脚步一顿,脸色骤然沉下:“这也由不得你。北夏已灭,大局已定,你该跟我回临安,回你该在的地方。”
“我不要。”孟锦疏脸色苍白,“宋岭,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你当时亲手将我推入和亲之路,如今又何必假惺惺地来救我?”
宋岭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握孟锦疏的手腕:“跟我回去!”
孟锦疏猛地侧身躲开,厉声道:“别碰我!”
可是她心力交瘁,身体发软,动作早已迟钝。宋岭没费什么力气就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放开我!”孟锦疏挣扎着,“宋岭,你敢强虏公主,是要谋逆吗?!”
宋岭眼底闪过一丝偏执:“就算是谋逆,今天我也要带你走!”
他不再多言,将孟锦疏打横抱起,不顾她的挣扎和怒斥,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宋岭你放开我!巴图尔还在等我——”
“那样重的伤,他已经活不成了。”宋岭打断她,声音冰冷,“就算他活下来又能怎么样?他已经护不住你了。现在能护你安稳的只有我。”
孟锦疏又气又急,泪水夺眶而出,拳头狠狠砸在宋岭肩头:“你放开我!放开!”
宋岭不再理会孟锦疏的捶打,将她强行按坐在马前,自己翻身上马,从身后牢牢圈住她,勒转马头。
“驾——”
一声令下,战马扬蹄,载着两人绝尘而去。孟锦疏坐在马背上,哭到几乎脱力,她不停地望向东边的方向,却再也看不到其格和巴图尔的身影。风卷着她的呜咽声,消散在苍茫天地之间。
回到荣朝皇宫的时候,孟锦疏已经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人搀扶着下马,走过熟悉的宫道,目光空洞地掠过这片她熟悉的皇宫——曾几何时,她哭着求父皇母后不要送自己远嫁,说自己死也不想离开这个自己长大的地方。现在看来,只觉得何其讽刺。
但是……这皇宫,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宫墙依旧巍峨,殿宇依旧华丽,可空气里却没了往日的烟火气,而是静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路过的宫女太监个个垂头疾走,面色紧绷,看见她也完全没有要俯身行礼的意思,仿佛她这个人完全不存在一般。整座宫殿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萧瑟寒凉,往日里御膳房的饭菜香气,乐工们弹唱的曲调,嫔妃们的说笑,全都消失了。
整座皇宫,像一座巨大的,空旷的坟墓。
宋岭一路沉默,亲卫们也寸步不离,孟锦疏没有丝毫行动的自由。他带着她穿过长街,径直走向坤宁宫偏殿——是她从小长大的寝殿。
推开殿门的那一刻,孟锦疏的心脏狠狠一缩。
坤宁宫,是中宫皇后居所,本该宫人往来灯火长明,可如今殿内却冷冷清清,庭院中原本精致的花卉也已经枯萎,甚至长出了纷乱的杂草。宋岭打开了侧殿的门,示意孟锦疏进去。孟锦疏被几个亲卫强硬地带了进去,她勉强站稳身体,看向宋岭,声音干涩:“……为什么坤宁宫会变成这样?母后呢?”
宋岭站在殿门口,面容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神色。
“公主一路辛苦,先在此歇息。”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出入此殿。”
孟锦疏一惊,顿时感觉浑身发冷:“宋岭,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宋岭缓缓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孟锦疏身上,“你是荣朝嫡长公主,理应回宫居住。只是现在你哪里也不能去,也不能见任何人。”
孟锦疏看着宋岭的脸,只觉得他变得无比陌生。她的声音颤抖着:“你这是,要幽禁我?”
宋岭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挥手,宫殿的门被缓缓合上。
“看好这里。”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冷得像冰,“公主若有任何闪失,唯你们是问。”
“是!”
孟锦疏孤身站在空旷冷清的偏殿里,环顾四周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这里明明是她的家,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可此刻却变成了一座绝望的囚笼。故乡早已不是故乡,而家人和爱人都不知生死。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皇宫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呢?!
她缓缓蹲下身,发出了压抑至极的呜咽。
被囚禁在偏殿的日子,没有昼夜,没有声响,只有无边无际的空寂。宋岭几乎每天都会来,他也尝试着跟孟锦疏交流,聊他们曾经在御书房一起背书,在御花园一起赏花的场景。可孟锦疏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断追问他父母和蒙古的情况。到最后宋岭也不再开口,两人相见,唯余沉默。
这日黄昏,他又一次推门而入。
殿内没点灯,暮色昏沉。孟锦疏缩在窗边的软塌上,长发散乱,面色苍白。听见脚步声也只是缓缓抬眼,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你又来做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宋岭在案前站定,目光扫过她憔悴的模样,眉头微微皱了皱,却没有开口,只是将一个食盒放在了桌上,里面是孟锦疏从前爱吃的点心。
孟锦疏没有看那些东西,只是定定望着他:“蒙古到底怎么样了。”
宋岭指尖微顿:“那是蒙古内部的事,与你无关。”
孟锦疏低下头,这几天不管她怎么追问,宋岭都是闭口不谈。她自知再问下去也没有结果,于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宋岭。宋岭抿了抿嘴唇,从食盒里拿出一块荷花酥,递到了孟锦疏嘴边:“是你最喜欢的那个小厨房做的,尝尝吧。”
孟锦疏本来没有想睁眼,但那股淡淡的荷花香气冲入鼻腔的时候,她心中无法抑制地想起了往事。她想起巴图尔之前千里迢迢为她从白城带回的荷花酥,那荷花酥虽然已经碎了,虽然味道比不上临安宫中,却带着巴图尔笨拙却似火的心意。一想到这里,她的心脏就忍不住一阵绞痛。睁开眼睛,面前是宋岭带着期许的脸。
她只觉得万分恶心,直接抬手把那块点心挥了出去。小巧的荷花酥摔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