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尔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她绝对不会相信!巴图尔怎么可能死,怎么可能让博罗特那个背信弃义的懦夫,踩着他的尸骨夺走一切?!还有,宋岭要娶她?她没有听过比这更好笑的笑话!他以为她会怕,会妥协,会为了活下去,做他笼中那只摇尾乞怜的雀鸟?
孟锦疏缓缓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宫殿,眼里残存的迷茫和痛楚,一寸一寸被冰冷的恨意吞噬,最终只剩下淬了毒的决绝。
活下去?
她的家国早已覆灭,血亲尸骨无存,爱人还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她怎么能就这么认输?怎么能像一条丧家之犬,苟活在仇人的屋檐下?
不。
她不能死,也不要这么屈辱地活着。
宋乾,你毁了我的国,杀了我的亲人,你欠我的,欠天下的,我总要讨一点回来。
她松开了攥紧的手,看着掌心那几道深可见血的甲印,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笑。
宋岭,你不是想让我做你的妻子吗?你不是想让我陪你去见那些仇人吗?
好啊,她陪他去。她会盛装华服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让所有人以为她这个亡国公主终于认命,要屈服于胜利者的脚下。她就是要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刺出那一刀,哪怕同归于尽,哪怕粉身碎骨,她也要让宋氏一族付出代价。
她孟锦疏,从来不会低头。
宋岭再来的时候,身后跟随了一众宫女。她们手里捧着精致的托盘,上面陈列着华贵的衣服首饰,在孟锦疏面前一一排开。孟锦疏正坐在窗边看书,看见宋岭来了也只是淡淡垂眸,强迫自己把心中翻涌的恨意和怒火都压下去。
“明日就要开宴了,这些都是我为你准备的。”宋岭走到孟锦疏面前,沉声道,“锦疏,这两日,你可有想明白?”
孟锦疏合上书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很慢地点了点头。
她依旧是垂着眼,宋岭不甚清楚她的神色,只能看见她缓缓起身,走到其中一位侍女面前,拿起了托盘上的衣服。那是一件正红色的织金长裙,裙摆绣着繁复的花朵,华贵逼人。她看着那件衣服,沉默了几秒,小声道:“这件就很好。”
宋岭一时愣住了,他以为此次还要废一番工夫才能让孟锦疏开口,却没想到她如今却这般主动。他看着孟锦疏,有些不可置信地道:“你,你说什么?”
孟锦疏抬眼看向宋岭,眼里看不出半分仇恨,只剩一丝释然:“我说,我喜欢这一件。”
宋岭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紧绷。他一把抓住了孟锦疏的手,仿佛怕她反悔:“锦疏,你想好要与我同去了?你终于愿意相信我了吗?”
孟锦疏没有抽回手,她强压下心底的恶心,拼命牵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嗯,我信你。”
宋岭只当孟锦疏是终于死心,终于屈服。就在前日,他与父亲一起将孟氏一族送往刑场。孟渊和赵玉柔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死之前还在挣扎着问他自己的女儿去了哪里。宋岭看着素日高高在上的皇帝皇后这样匍匐在自己脚下气若游丝,心中一时间涌上的不是畅快,而是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几分恐惧。宋乾见他发愣,上前一脚把孟渊和赵玉柔踢开,讽刺地说你们想见女儿吗,要不要把她带来让你们看看?
那一刻,宋岭只感觉自己大脑发热。他看着孟渊和赵玉柔绝望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趁着宋乾不注意的时候,他悄悄蹲下身,对孟渊和赵玉柔说,孟锦疏已经不在了。
她是自尽的,没有受苦。
听到这句话,孟渊和赵玉柔的眼神中都闪过了一丝释然。他们缓缓闭上了眼睛,脸颊上还带着隐约的泪痕。
刑场上的血腥味好重,熏得他头脑发晕,但他却不能离开。孟氏一族已灭,他们宋家世世代代的谋划,终于迎来了成功的这一天。宋乾会建立新朝,成为皇帝,说不定很快就会收复失地,一统中原。而他便是宋乾唯一的即位者,皇位,那个世间最至高无上的位置,有一日会让他来坐。
他真的能坐吗?成为天下之主?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他无数遍这般质问自己。
可是为什么不能?
他为宋家上了多少次战场,无数次九死一生,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违心的事,难道不都是为了这一天吗?
心绪被拉回到现在,宋岭不禁看向侧殿中的那面铜镜。那个人,是他,却又不再是他。少年时鲜衣怒马的意气,早已被权谋和血腥磨得只剩冰冷的棱角。父亲说,得到了权位,就能得到一切。之前的他也是一直这么认为的。只要有了权力,要什么都可以得到,包括……自己一直一直放在心尖上的人。
但是,现在真的到了这个时候,为什么他的心里会这般空落呢?
他伸出手,想抚摸孟锦疏的脸颊。孟锦疏并没有躲避,而是仍旧保持着可以称得上是温和的笑意。宋岭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收回了手,喉咙发紧,声音低得近乎自语:“锦疏,等过了这宴,等一切都定了,我会给你……给你一个名分。”
他以为自己是在承诺,可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孟锦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