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锦疏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带回坤宁宫侧殿的了。太多的事像巨石一样重压在她胸口,她几乎要拼命喘气才能避免窒息。父母的惨状,宋乾的话语,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的心头,让她几欲崩溃。但回到侧殿后,她竟然不知怎的冷静了下来,送餐的侍卫将餐食放下,她看了一眼,然后缓缓起身过去拿起了粥碗。
果然,傍晚时分,宋岭来了。
宋岭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空掉的餐盘,他心里一动,转身的时候声音情不自禁地带上喜悦:“锦疏,侍卫告诉我你终于肯吃东西了,原来是真——”
他的话没有说完,在看到孟锦疏的那一秒被生生噎了回去。孟锦疏坐在塌上,身上换了新的常服,头发也梳得很整齐,完全没了前几日那副恹恹的样子。宋岭一愣,心头涌上一阵狂喜,他快步上前,半跪在孟锦疏脚边,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锦疏,太好了……你终于——”
宋岭很快就又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见了孟锦疏看着他的眼神。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一丝情绪,只剩下一潭死水的平静。
宋岭顿时感到了不对劲,冷意从脚底窜到头顶。他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慌乱,将孟锦疏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语气里带了仅存的一丝希冀,试探着叫道:“……锦疏?”
“……宋岭。”孟锦疏的声音很轻,“不,我现在该改口,叫你一声殿下了。”
宋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站起身,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孟锦疏:“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说错吧?”孟锦疏平静地看着他,“孟氏一族叛国,明日就要被问斩。属于你们宋家的朝代要来了,殿下,你不高兴吗?”
宋岭只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是谁告诉你的?!”
孟锦疏轻轻地摇了摇头:“就算没人告诉我,我迟早也会知道的,不是吗?”她看着宋岭,眼神中带上一丝讽刺,“毕竟,你还想娶我,让我做你们宋氏的妻子啊。”
宋岭顿时感觉浑身僵硬,愣了几秒后,他又半跪在了孟锦疏脚边,有些语无伦次:“锦疏,我……我是想娶你,但我没有想过要强迫你……如果你还想嫁给我的话,我……”
话还没说完,宋岭就感觉肩膀一痛,是孟锦疏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肩膀,有些长的指甲陷进衣料,传来并不强烈却十分令人心寒的疼痛。
“……宋岭,你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
宋岭怔住了。他看着孟锦疏因为无尽的愤怒而变得扭曲的面容,一时僵在当场。
“你们宋家,早已蓄意谋反,是你跟你父亲亲手把我送到了蒙古,你不记得了吗?”孟锦疏一字一顿,声声泣血,“你们把我当做篡权路上的棋子,假意和蒙古结盟,想借蒙古之手歼灭北夏,再趁蒙古内乱一举拿下蒙古。我父皇信任你们,兵权早已在宋家之手,谋反轻而易举。而且你们已经成功了一大半了不是吗?这皇宫已经要姓宋了,对吧?现在就只剩攻下蒙古,你们宋家就是中原之主了!”
她再也忍不住愤怒,厉声道:“宋岭,你和你父亲做出这样遭天谴的事情,你还好意思说要娶我,你凭什么?!一直把我蒙在鼓里,看着我被你耍的团团转,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你们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谋反?!你又为什么要这么侮辱我,为什么?!”
宋岭愣了几秒,放低声音哀求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锦疏,你听我给你解释,有些事情我和父亲都是身不由己……你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锦疏,我是真心想娶你,我从小到大只喜欢过你一个人,我只想让你做我的妻子……我会娶你,我真的想娶你,你不是也喜欢我吗?其他的事统统不用去想,那些都不重要,全都不重要,我喜欢你,我想娶你是真的……”
孟锦疏瞪大了眼睛,此时她只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宋岭。
“宋岭,你疯了,你是真的疯了。”孟锦疏的声音颤抖着,“我喜欢你?你怎么能说出这句话?”
宋岭喃喃道:“我怎么能说出这句话……我说错了吗?锦疏,我说你喜欢我是错的吗?难道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吗?在你去蒙古之前——”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底猛地蹿上一丝妒火:“都是因为那个人,都是因为他!我以为你要嫁的是大汗,不是那个什么狗屁王子!”
孟锦疏尖叫出声:“不许你提他!!!你没资格!!”
她狠狠地推了宋岭一把,但是没推动,反而被抓住了肩膀。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宋岭死死盯着孟锦疏,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不许我提他?我为什么不能提?!之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他怎么敢把我的锦疏变成这个样子?!你怎么会喜欢上那样无能的人,怎么会?!”
孟锦疏也死死瞪着他,一字一顿:“巴图尔不是无能的人。就算他无能,也比你这样的小人坦荡万倍不止。”
宋岭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抓着孟锦疏肩膀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孟锦疏感受到了难言的疼痛,但是她没有出声,就这般沉默着和宋岭僵持。
半晌,宋岭冷笑出声:“对,他是君子,就当他是个君子,现在不也已经是个死人了吗?我也是糊涂,跟一个死人争什么高下,没有丝毫意义!”
孟锦疏咬牙切齿:“只要我没亲眼见到,我不可能相信巴图尔死了。”
“你非要这般固执,我也没有办法。确实,他现在已经身首异处,尸体早已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你是没机会亲眼见到了。”宋岭嗤笑,“不过,你见不到巴图尔的尸体,博罗特的宴请倒是有机会参加。博罗特马上就是蒙古的新大汗了,宴请就定在三日后。”
他看着孟锦疏瞬间僵硬的神色,缓缓道:“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作为我的妻子,和我一同出席呢?”
孟锦疏的双手死死攥紧,用指甲微微嵌入掌心的痛楚逼迫自己保持理智:“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信不信由你。”宋岭冷道,“三日之后,等你亲眼看到博罗特登上大汗之位,你就不会觉得是我在一直骗你了。”
他没再过多停留,直接转身大步走出了侧殿,殿内余留孟锦疏一人。孟锦疏坐在原地,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得渗出了血丝。宋岭刚才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冰锥,反复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