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崇山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语气平淡无波:“放心,我不会过去。旁边的柜子里有统一的内勤工装,尺寸都是均码。你先把身上洗干净,也能静下心来谈话。”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何叙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与窘迫:“多谢裴长官。”
她攥着外套快速走进休息室,反手轻轻锁上了门。狭小的空间暂时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她才敢稍稍松了口气,靠在门板上平复心情。短短数个小时,一桩桩变故接踵而至,她的复仇计划彻底陷入僵局。盛南玺诡异的体质本就让她束手无策,如今又多出了一个心思深沉,手握大权的裴崇山虎视眈眈。何叙欢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挣扎不得,逃离无门。
简单环顾一周,休息室整洁素雅,洗浴间设施齐全。她走到置物柜前,果然看到叠放整齐的全新工装上衣和长裤。走进洗浴间,她褪去身上已经快被鲜血浸透的衣衫,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血色逐渐变得透明,也暂时冲散了几分何叙欢心头的压抑。
水流声中,她反复回想着刚才诊疗室中的一幕幕。割断颈动脉都无法夺走盛南玺的性命,那近乎逆天的自愈能力,彻底推翻了她所有的计划。下毒无效,利刃重创也没用,她还有什么办法能为姐姐报仇?而裴崇山,这个从初见开始就一直在试探她的人,如今握有她蓄意行凶的铁证,又出手相助,意图绝对不会单纯。他难道还是为了那份提案的事情吗?何叙欢猜不透对方的底牌,只能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不能再出现半分差错。
快速冲洗完毕,她换上干净的工装,整齐的衣服褪去了之前的狼狈,让她整个人显得平和了不少。何叙欢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敛去眼底所有的慌乱与不安,重新作出一副冷静淡然的模样,这才抬手打开休息室的门。
裴崇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茶杯热气氤氲。见何叙欢出来,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从她身上扫过,随即开口道:“刘医生,来坐吧。”
何叙欢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没有落座,仍旧和裴崇山保持着距离。她清楚,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刚刚开始。
“裴长官刚才为什么要帮我?”她率先开口,话语直白。
何叙欢心中再清楚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善意。裴崇山明明洞悉了全部真相,还当众为她遮掩,这份反常的好意远比李鹰例行公事的盘问更加危险。对方越是温和从容,她就越是惴惴不安。
裴崇山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刘医生,你觉得我在帮你?”
何叙欢抬眸,迎上裴崇山的目光,神色平静:“您当众替我掩盖了事实,免去了我被立刻带走调查的下场。您这么帮我,我不知道您的目的。”
“目的自然是有的。”裴崇山抿了口茶,“我之前就说过,你和这里所有的医生都不一样。今天这一出,更是验证了我的想法。你恨盛南玺,恨到不惜铤而走险,也要亲手取他性命,我说的没错吧?”
直白的话语像一把尖刀,瞬间戳破了何叙欢的所有伪装。她的心脏猛地一沉,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暴露了。事到如今,再掩饰已经毫无意义。何叙欢双手缓缓攥紧,连日来的疲惫,还有深陷困境的无力感一同涌上心头。她没有再刻意维持温顺谦和的医生模样,眼底情绪翻涌:“既然长官都看出来了,我也不必再多做辩解。您想怎么样,用这件事要挟我?”
裴崇山放下瓷杯,杯底与木桌相撞发出一声清响,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般敲在何叙欢紧绷的神经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底藏着几分势在必得的压迫感:“比起要挟这个说法,我更希望能跟刘医生达成共识。不知刘医生意下如何?”
何叙欢心底一片冰凉。虽然早就料到裴崇山会用刚才的事情威胁自己,可当事实被摊开在明面上,窒息般的无力感还是像潮水一样席卷全身。如果不帮裴崇山,那自己肯定难逃停职调查的下场,到那时再接近盛南玺是难上加难。如果帮了裴崇山,就要赌上自己所有的专业口碑,不过说到最后,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停职。这样比起来,怎么看都是后者更划算。不过,一想到自己以后要和裴崇山一起“同流合污”,何叙欢就感觉浑身一阵恶寒。
她用力闭了闭眼,主动开口道:“我知道了,裴长官。临床报告的事情,从明天开始我就会着手。”
裴崇山似乎是没预料到何叙欢会这么快答应,他顿了两秒,眼中慢慢浮现出几分赞赏:“不错,刘医生,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就知道,像你这样的聪明人一定会选择站在我这边。”
何叙欢在心里腹诽,其实她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机会。她落得今天这般下场,全都是因为盛南玺这个变量。如果他没有这种特殊的体质,那他早就在自己的毒药下死得无声无息了,哪里还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后续。她越想,心里对盛南玺的恨意就越多。放弃对重症犯人的资源倾斜吗?——其实从某种方面看,这何尝不是一种好事呢?
裴崇山低头,早有准备般地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沓装订整齐的空白病历单,推到了何叙欢面前:“那就麻烦刘医生之后多费心了。一号,四号,六号,这三个监区关押的都是症状极其严重的犯人,这三个监区的治疗权限我会都为你开放。时间可能会比较紧张,下周五之前,我要完整的汇总材料。”
何叙欢垂眸,拿起那叠厚重的表单,淡淡道:“好的。”
“那刘医生就去忙吧。你放心,今天的事情我都会处理好,你只管安心工作就好。”裴崇山十指搭桥,说话的语气都松弛了不少,一副两人已经站在了统一战线的放松模样。何叙欢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裴崇山的办公室。
走廊上,何叙欢攥着那叠厚厚的纸张,心里的戾气忍不住向上翻涌。方才裴崇山那句“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听在耳朵里只觉得无比讽刺。一想到盛南玺那匪夷所思的体质,她心底的不甘便层层发酵。他当时杀害了她姐姐,现在又硬生生逼得她落到如今受制于裴崇山的境地........
可转念一想,若是裴崇山的计划落地,重度暴力囚犯会被单独隔离,削减心理疏导和医疗资源的供给,盛南玺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只要盛南玺时时刻刻被困在痛苦之中,她便觉得压抑许久的心口稍稍松快了些许。就算是借助裴崇山的计划间接折磨他,也算是变相替姐姐讨回一点利息。
何叙欢回到了医生宿舍,第一件事就是用力扯下了身上的工装,有些粗鲁地扔进了垃圾桶。她扶着桌沿缓缓地喘气,目之所及的小臂白皙光滑,可她仍旧忘不了刚才自己满身鲜血的场面。配合裴崇山只是暂时的退让,等提案落地,等自己彻底稳住医生的位置,找到能彻底抹杀盛南玺自愈能力的办法,她一定会亲手了结这段血海深仇。
窗外的海面翻涌着灰黑色的浪潮,何叙欢望着远处监区的方向,眼底翻涌着阴沉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