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何叙欢所料,自从这天之后,狱警和医护们看着她的眼神全都变了。裴崇山亲自护着满身血污的她离开诊疗室,又带她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劲爆新闻。流言就像疯长的霉菌般,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每一个角落。
在食堂用餐的时候,往日会招呼她结伴吃饭的同事看见她走近,就会低下头小声交头接耳,余光频频瞟向她。交接工作的时候也没了平日的寒暄,像是不愿和她有半分接触。就连在药剂科取药的时候,管理员都有意缩短了她的实验室使用时间。细碎的议论声,像风一样飘进了她的耳朵。
“难怪出了这么大的事都没被停职,原来是攀上裴长官了........”
“她一个刚来两个月不到的医生,能包揽三个重症监区的问诊权,也太离谱了吧?”
“怕是靠着和裴长官的关系,才这么随心所欲地违反规章制度,简直无法无天!”
这些流言何叙欢听在耳里,心底却毫无波澜。她本就无意维系职场的人情世故,因为她很明白自己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应付裴崇山的数据需求,二是破解盛南玺异于常人的体质。旁人的孤立与非议对她来说无关紧要,更何况她现在每天忙的焦头烂额,连休息的时间都几乎没有。
这天一大早,何叙欢就按照调整后的排班先去六号重症监区问诊。今天的第一个病人是陈立,就是那个杀害妻女,重度社交回避的男人。隔着一层隔音玻璃,陈立依旧埋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听到有人推门进来,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何叙欢在陈立对面坐下,拿出纸笔,用平缓的语调开启问诊:“昨晚睡眠如何,有没有惊醒或者噩梦?”
陈立沉默许久,才小声道:“........我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听见媛媛在我耳边哭.........”
何叙欢一边记录,一边按照裴崇山的要求重点标注了创伤诱发暴力潜在风险。她追问道:“你出现那些幻觉时,有没有想要冲撞墙面,伤害自身的冲动?”
陈立的脸色惨白,沉默许久才轻轻点头。二十分钟的问诊结束,何叙欢完整记录下了他的幻觉和自残倾向,虽然没有增添什么虚假描述,却刻意放大了危险倾向的记录篇幅。陈立被带下去后,第二个人很快被狱警带上了来。
那是个约摸五六十岁的男人,何叙欢知道他,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男人很有名,大名鼎鼎的陆氏集团前总裁,却因为涉黑和一些伦理方面的纠葛沦落到了现在这般田地。他消瘦得很厉害,头发几乎全白,就这么坐在那里,根本看不出之前是多么只手遮天呼风唤雨。
何叙欢翻开新的一页记录纸,照例询问道:“昨天晚上睡得如何?”
陆天朝猛地抬起头,眼下是一片青黑,眼底更全部是红血丝。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沙哑,一字一顿:“........我之前没有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医生?”
何叙欢微微皱了下眉:“对,我姓刘。”
“刘医生,刘医生。”陆天朝喃喃道,“刘医生,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何叙欢的笔尖微微停顿,语气仍然平稳冷静:“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吗?”
陆天朝的双手紧紧攥住桌沿,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有,有,萧晚樱她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我每天还能看见她?从我到这里开始每天晚上都能看见!她就在我身边,就这么对着我耳边说话,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跟狱警说,跟医生说,但是没有一个人相信我!刘医生,刘医生,你帮帮我,帮我把她赶走好不好?我本来就没有杀她,明明是她自己——”
何叙欢在纸上逐条记下他的幻视和幻听症状,开口安抚道:“这世界上没有鬼,你看到的那个人只是长期密闭环境和睡眠缺失引发的精神幻象,等下我会给你开镇静助眠的药,会缓解你夜间的焦虑感。”
这番话落在陆天朝耳中,就是全然的敷衍。他连连摇头,眼中满是不被人相信的绝望:“你们全都一样,只会用这种话搪塞我。”
何叙欢正要开口再做疏导,就看见陆天朝的视线突然死死钉在了她身后,瞳孔紧缩,整张脸瞬间褪去血色。下一秒,他猛地从座椅上弹起,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嘶吼:“在你身后!她就在你身后!她在看我!”
他疯狂地摆动着自己的手臂,似乎是想把那个“她”从自己眼前挥走。何叙欢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自己身后,却只看见问诊室紧闭的房门。等她转过身,陆天朝已经完全陷入了失控状态,整个人都剧烈地抽搐发抖,嘴里还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守在门外的两名狱警听见动静就立马冲了进来,一左一右地架住躁动的陆天朝将他向门外拖去。随着门“哐当”一声被关上,问诊室重归安静。
何叙欢深吸一口气,将刚刚陆天朝失控的状态完整地记录了下来。不过就在她记录的时候,突然感觉背后一凉,好像有什么东西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后背上。何叙欢猛地回过头,却没有发现有任何异常。
.........看来是自己最近太累了,晚上早点回去休息吧。
隔天,何叙欢走进一号监区的问诊室。面容姣好的少女安静地坐在玻璃对面,看见何叙欢进来,眉眼间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刘医生,最近是不是很忙?”朝和率先开口,“看您的脸色,像是这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何叙欢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轻声回应道:“我没事,谢谢你关心我。朝和,最近有没有感觉四肢酸痛,或者有心慌的症状?”
“一切安好。”朝和依旧眉眼弯弯,“刘医生一定要记得好好休息,身体才是第一位的。”
何叙欢没有再接话,自从上次被朝和“提点”过后,再看见她时,何叙欢总有种能被看穿一切的感觉。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对朝和有种下意识的排斥。做完了常规的问诊记录,她便不再多留,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朝和主动起身把手臂交给走来的狱警,她看着何叙欢离去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午休的间隙,何叙欢仍在办公桌前奋笔疾书,整理着裴崇山要的报告单。突然,办公室的门被人急匆匆地推开了。何叙欢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没想到对上了王咏梅的目光。
“小刘,我刚听说,裴崇山把一四六号所有高危病患的问诊全部划给你了?”王咏梅快步走到何叙欢的办公桌前,一把按住了她正在书写的报告单,“他是要你搜集全部重症病人的负面案例,支撑他的提案,对吗?”
何叙欢愣了愣,然后缓缓垂下了眸,回避了王咏梅的视线。
王咏梅见何叙欢这是承认了,心里更加焦急:“小刘,你是不是糊涂了,怎么能答应他?你知道他要提交的是什么提案吗?那份提案一旦落地,所有的重症精神犯都会取消定期的心理疏导,只剩下原始机械约束和大剂量镇静药物压制,极易爆发大规模伤人事故,这些风险你不会不知道!到时候要是追责下来,矛头第一个就会对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