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装!”裴崇山低吼道,“我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希望叙喜活过来,你根本不懂!”
何叙欢愣住了。她分明从裴崇山眼里读出了隐痛。这种情绪,她之前和徐问舟离别之时,也在他的眼底看到过。
她缓缓开口:“.......你和我姐姐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裴崇山深吸了一口气,回忆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
深秋午后的图书馆落地窗边,阳光透过梧桐树叶,落在摊开的临床心理学课本上。裴崇山握着钢笔,却半天落不下一个字,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低头记笔记的何叙喜。她察觉到视线,弯了弯眼尾,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用笔杆戳了戳他的手背:“又走神?上次系里测验你专业课差点掉出前三,再分心小心被教授批评呀。”
裴崇山低笑一声,配合着拿起一边的资料翻了几页,却看见了几张不太和谐的内容。他的眸色暗了暗,知道是父亲又把那些写满实验框架的废纸强行塞到了他的资料里。裴崇山深吸一口气,侧头看着何叙喜温柔的脸,轻声道:“叙喜,等毕业之后,我不打算接手家里的生意了。我跟你一起,找一座小城市,开一个小诊疗所,安安稳稳过日子,好不好?”
何叙喜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住,眼底盛着柔软的光,轻轻点头:“好。”
那时的他真的信了自己能挣脱裴家捆了几代人的枷锁,没有血腥的实验舱,没有等待解剖的实验体,没有手握资本用人命换取数据的权贵。他的世界只有书页,晚风,和眼前这个愿意陪他逃离黑暗的人。可好景不长,一月之后,在裴家老宅的地下室,父亲将一枚刻着裴家徽章的金属印章推到他面前,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的学业马上就要结束了,裴家的所有产业,从今天开始全权交给你。”
“你已经成年了,也应该清楚我们裴家世代立足的根本不是正经的药企,而是特异的活体实验。”父亲靠在红木椅上,声音低沉,“捕捉特殊体质人群,提取细胞再生和器官异变的数据,卖给海外资本和高层权贵,这是我们走了近百年的路。你既然出生在裴家,就没得选。”
裴崇山盯着那枚金属印章,喉咙发紧:“父亲,我不想做这个,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们学校的那个何叙喜,跟你走得太近,你是想跟她在一起?”父亲嗤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要阻止你们,只是能进裴家家门的女人,最需要的就是听话两个字,我调查过她,她可不像是个安分守己的。你要么就接手组织,继承裴家的一切,要么你就远走高飞,看着合作势力清算裴家,不过你以为你能走到哪里去?到时候不止你,就连何叙喜也会被牵扯进来!”
裴崇山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从父亲手中接过那枚印章,又是怎么走出老宅的。城市夜色寒凉,他独自站在街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许诺给何叙喜的安稳余生,从这一刻开始彻底碎裂。
地下的临时收容舱里,铁门推开的瞬间,一道瘦小的身影猛地扑过来,拳头狠狠地砸在钢化玻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少年不过十岁左右,衣衫破烂,一双黑色的大眼睛中布满了警惕与恨意,不肯靠近任何穿白大褂的研究员。裴崇山看着桀骜不驯的小男孩,微微眯起了眼睛。
手下跟在他身后汇报:“裴总,这孩子叫盛南玺,父母早就去世了,他自己流浪了两三年,昨天在城郊的垃圾场附近被我们抓到。他身上的伤口几分钟就能完全愈合,各种药物也对他没有效果,是个完美的再生实验样本........”
裴崇山已经看过各种人体实验案例,此时也没觉得太惊讶,只是吩咐手下人按规矩行事。但是后续半个月,盛南玺的研究毫无进展。只要手术刀和采血针一靠近他,他就会发疯发狂,各种坚硬的金属束缚带也对他没有什么效果,已经有三四名研究员被他抓伤,实验区的器械也有很多损毁。
裴崇山前后联系了十多位业内的顶尖心理医师,轮番进入盛南玺的实验舱内疏导。他们有人温柔交谈,有人强硬约束,也有人用食物引诱,但盛南玺始终蜷缩在角落,闭口不言,但凡有人触碰他的皮肤,他就会立刻暴起,到最后都没有心理医生敢进去了。
高层的催促文件一封封送到裴崇山的办公桌,上面的人对盛南玺的再生体质很感兴趣,只是裴崇山的细胞观测报告迟迟不能上交。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如果再拖延报告,裴家的全部资金渠道就会被切断。巨大的压力日夜碾压着裴崇山,他独自坐在空荡的办公室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了何叙喜的身影。
她在校实习时,治愈过无数有过暴力创伤的未成年人。她温柔,有耐心,待人从不带着审视和戒备。一个自私又侥幸的念头,缓缓在心底生根发芽。
周末街边的咖啡馆,空气里飘着牛奶和咖啡的香气。裴崇山看着对面的何叙喜,语气柔和。
“叙喜,我手上接受了一个公益收容项目,有个父母双亡的少年,常年流浪,性格极度暴躁,抵触所有人,普通的医生根本安抚不了。”他垂着眼,话语半真半假,“在学校的时候你就最擅长疏导创伤孩童,或许,你愿不愿意抽空去陪陪他,做最简单的陪护就好。每天看着他那样,我也很心疼,明明只是个可怜的孩子。”
何叙喜丝毫没有怀疑,闻言立刻心软,轻轻地握住了裴崇山的手:“我知道,我知道,无家可归的小孩几乎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当然愿意过去陪护,明天下午就可以。”
裴崇山看着何叙喜纯粹无防备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闷。他清楚自己正在把世间唯一干净的光拖进裴家布满杀戮的泥沼,可一边是步步紧逼的高层,一边是自己舍不得放手的爱人。他只能自欺欺人,只让何叙喜做心理陪伴就好。他永远都不会让她看见深层的实验区,不会让她沾染半分黑暗。
地上的心理陪护室里没有冰冷的手术刀和观测仪器,只有可爱的木质桌椅,绘本和小零食。何叙喜每天都会准时过来,不强迫盛南玺说话,只是慢慢地进行疏导。第一次陪护的时候裴崇山全程在单向玻璃后观察,看得出盛南玺第一次没有表现出极强的伤人意愿。后来,何叙喜跟裴崇山感慨道,自己的妹妹也和盛南玺差不多年纪,只是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完全不同,也是命运造化弄人。当时裴崇山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数月下来,盛南玺眼里的戾气淡了许多,他不再一看见白大褂就失控,也会主动跟何叙喜交流,偶尔愿意伸出手臂配合简易的指尖采血。裴崇山站在玻璃后看着这一切,心底生出荒唐的两全错觉。当时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平衡两边,一面应付高层的实验指标,一面把何叙喜护在浅层陪护区,永远隔绝那些残忍与血腥。
可这份虚假的平和,仅仅维持了不到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