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叙欢只能僵硬地勾了勾唇角。黛丽安娜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像感受到了什么一般直起了身子。就连何叙欢,也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在无形之中,一股包容万物又带着无上威严的气息缓缓铺展。然后她看见身边的几人的动作都整齐划一,恭敬地低下了头。整个教堂里面鸦雀无声,何叙欢见状心头一凛,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没有脚步声,没有虚影,一道素白修长的身影就那样静静降临在了高台中央。索拉娅身着一席素白长袍,头戴干净的白纱,只露出一截线条姣好的下巴。她的周身没有凌厉的压迫感,只有一种悲悯众生的沉静。
索拉娅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躬身的众人,柔声道:“都起身吧。”
话音落下,五人依次直起了身子。索拉娅的目光落在了何叙欢的身上,她的嘴角挂着浅笑,一步步走下了高台,向何叙欢靠近。
“何叙欢,很高兴见到你,这里是我的教堂。”索拉娅走到了何叙欢身边,俯下了身子。
何叙欢看着眼前气质超凡,周身萦绕着圣洁气息的女人,心底依旧存着满满的疑虑。让她一个已经活了二十多年的普通人,一下子接受世界上有神明这件事,实在是太难了。沉默片刻后,她抬眸直视索拉娅,语气平静又带着几分试探:“你真的是神吗?你该怎么证明?”
这话一出,周遭的气氛瞬间凝滞下来。
奈和面色一沉:“你的胆子还真是不小。”
朝和连忙轻轻拉住奈和,生怕她出言过重。一旁的云烟和孟清阑也神色微变,黛丽安娜扬着散漫的笑容,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丝毫没有上前劝解的意思。
索拉娅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没有半分不悦。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无妨,初次相见,你心存疑虑也很正常。我确实是这世间执掌众生的神明,只是平常很少在人间现身。只有极其出众的人,才有资格被我带来这里。”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教堂窗外的海浪之上:“我召集世间形形色色的信徒汇聚于此,并非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想要借众人之力抹去这世间的万般疾苦,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
说罢,索拉娅重新将目光落回何叙欢身上,眼底满是欣赏与期许:“我观察了你很久,知道你心思缜密,也足够狠,自身能力远超常人,是极为难得的优秀之人。如今你已然脱离过往的恩怨苦海,前路茫然无依,不知你是否愿意放下过往一切,留在这座教堂,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
何叙欢心底的防线分毫未松,她见过太多披着善意外衣的算计,纵使索拉娅气质出尘、言语温和,也依旧没法让她彻底放下戒备,轻易投身未知的阵营。她静思片刻,脑海里率先浮现出徐问舟清俊温和的眉眼,想起彼此相守的期许,心底瞬间漾起万般柔软,也多了几分笃定的底气。
“或许您真的是神明。”她缓缓开口,“但我没有您想得那样优秀,我自私自利,薄情寡义,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甚至愿意牺牲无辜的人。您说的创造美好世界,我大概还不够格。”
“而且,我还有别的牵挂。”何叙欢语气坚定,“还有人在等我,我答应过他要回去找他。”
索拉娅闻言,依旧浅浅地笑着:“你当真想好了?”
何叙欢没有丝毫犹豫:“对。”
索拉娅唇角笑意依旧温润,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轻声追问:“你当真不想把握这份改写命运的机会?”
短短一句话,却狠狠戳中了何叙欢心底潜藏的动摇,她心口微微发颤,陷入了漫长的挣扎纠结之中。
一边是安稳的凡尘生活,是心心念念的心上人,是她梦寐以求的平淡相守,是摆脱仇恨过后本该拥有的寻常幸福。可她也清楚,过往的她深陷复仇泥潭,沾染了无数是非纠葛,身上牵扯的麻烦从未彻底斩断,往后的日子未必能真的安稳顺遂,前路依旧暗藏无数风波。
另一边是索拉娅许诺的全新天地,能彻底挣脱世俗束缚,抛开所有恩怨罪孽,拥有常人难及的力量,再也不用被世事规则肆意裹挟,可代价便是舍弃挚爱,从此远离俗世凡尘,沦为听从差遣的信徒,再也无法拥有寻常人的情爱与自由。
两种选择在心底反复拉扯,一边是温情牵挂,一边是逆天改命,取舍之间万般煎熬。可一想到徐问舟等候的模样,那份儿女情长终究压过了心底的犹豫,她攥紧手心,咬了咬牙,语气坚定无比:“我不会答应你。”
索拉娅淡淡颔首,似早已洞悉她所有心思,随即取出一枚纹路精致的小巧海螺,轻轻放在她的掌心,触感清润微凉。
“我从不强人所难。这枚海螺你收好,寻常人看不见它,倘若日后你后悔今日的决定,厌倦了世间身不由己的生活,便吹响它,我自会前来找你。”
话音落下,一股浓郁的倦意席卷全身,周遭的景物渐渐变得模糊,何叙欢只觉得意识沉沉下坠,再次彻底陷入沉睡。
等她再度悠悠转醒,刺鼻冰冷的消毒水气味直冲鼻腔,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洁白单调的天花板。她心中一喜,迫不及待转头张望,满心都盼着能看见徐问舟的身影,可身侧伫立的,却是几名面色严肃的警务人员。
心底那点暖意瞬间消散,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没过多久,残酷的现实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美好的幻想。裴崇山暗中开展非法人体实验的惊天真相彻底曝光,所有罪证一一浮出水面,轰动四方。而她曾经身为医师,为裴崇山拟定过相关实验提案,早早深陷泥潭,成了无法撇清关系的关键人物,任凭她如何辩解,都难以洗清身上的嫌疑。
更让她心如刀绞的是,一心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的徐问舟,为了帮她遮掩行踪、伪造身份规避追查,也被一并牵连其中,深受重责,两人之间相守相伴的心愿,顷刻间化为泡影。
所有希望轰然破灭,最终的结局早已注定,等待她的,只剩下冰冷铁窗与漫漫牢狱生涯。
被送入监狱之后,方寸囚笼隔绝了世间所有光明与自由,日复一日压抑枯燥的生活,一点点磨平了她心底仅存的念想。夜深人静之时,何叙欢独自蜷缩在角落,无数情绪翻涌交织,满心皆是无尽的煎熬与懊悔。她无数次回想从前,想起自己一心复仇,耗尽十二年光阴,好不容易了结仇怨,本以为能挣脱苦海,奔赴心爱之人身边安稳度日,却终究逃不开过往埋下的祸根,落得这般狼狈落魄的下场。
何叙欢也终于明白,自己生来心气高傲,骨子里向来贪心,不甘心平庸受困,这辈子绝不可能心甘情愿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牢笼之中,耗尽大好年华,潦草过完余生。若是连和徐问舟相守这一生最简单的心愿都无法实现,往后余生只剩下无尽的囚禁与煎熬,那死守着世俗的规矩与底线,便再也没有半点意义。
她也曾一遍遍犹豫挣扎,一边放不下对徐问舟的情谊,舍不得彻底斩断凡尘所有牵绊,一边又实在无法忍受这般暗无天日的日子,不甘心就此认命沉沦。几番深思熟虑,万般纠结过后,她终究还是认清了现实。比起困死牢笼虚度一生,舍弃情爱奔赴未知前路,反倒成了唯一的出路。
与其在世间受尽磋磨,束手无策任由命运摆布,倒不如顺着当初索拉娅递来的台阶,投身那座孤岛教堂,甘愿听从差遣替她卖命,借这份力量挣脱眼前的绝境,改写自己早已注定的悲惨结局。
下定最终决心,何叙欢缓缓抬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那枚旁人看不见的海螺,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纹路。她微微低头,将海螺凑至唇边,轻轻吹响。清寂悠远的螺声悄然散开,穿透厚重冰冷的墙壁,跨越世俗所有阻隔,朝着遥远的孤岛教堂缓缓飘荡而去。